
大雪无雪,心有留白
宜飞
日历翻到节气“大雪”时,落雪纷飞的画面便在心头漫开。
晨起推窗的瞬间,铅灰色的穹顶如洗旧的绒布,软软地垂在疏朗的枝桠间。风卷着落叶在地面铺出褐黄的毯子,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对雪的等候。
节气已至,那场应约的雪,却迟迟未来叩门。看来,古人笔下“至此而雪盛矣”的期盼,落在今日终究成了纸上温故的旧话。
从陶罐里拣出几枚老姜片放进玻璃壶,再捏几块琥珀色的黄冰糖丢进去。待清水煮沸,姜的辛烈便裹着糖的清甜往上翻涌,氤氲的水汽在房间里悄悄漫开,连空气都变得暖融融的。不过片刻,窗玻璃就晕上一层薄雾,指尖轻轻一划,便是几道弯弯曲曲的痕。
等壶里的咕嘟声渐渐柔下来,倒一杯糖姜水捧在手心,暖意顺着指缝爬上指尖,又悄悄漫进心头。辛烈的姜味早被冰糖揉得温润,只在喉间留下一丝淡淡的麻,像给沉闷的冬日偷偷藏了颗会发热的糖。这无雪的清晨,仿佛也沾了满室姜糖的暖香,连窗外灰蒙蒙的天,都似乎被滤去了几分冷意。
忽念起白居易的邀约:“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原来古人早勘破这冬日的意趣,雪的缺席从非遗憾,反倒让屋内的暖意与待雪的心意愈发浓烈。那些欲雪未雪的辰光,也正因这份朦胧的盼头,才像温在炉上的茶,慢慢煮出格外醇厚的馨暖。而这份因“未得”而生出的意趣,恰是大雪时节最深的隐喻。
是的,大雪的深意从不在雪落满庭的盛景,而在这一时节独有的沉静与收敛里;在寒风吹彻时,人们围炉闲话的亲近里;更在那份“雪要来还没来”的留白里。那里藏着最绵长的温柔,也藏着“不在圆满在将满,不在拥有在期盼”的动人意境。
想来,世间动人的情愫大抵如此:留白处的念想,总比全然的圆满更让人记挂,也更经得起岁月的回味。
玻璃壶里的姜片还在悠悠舒展,琥珀色的糖汁顺着姜的纹理漫开,漾出层层细碎的暖意,将这个无雪的冬日填得满满当当。就连往后要赶的路、要办的事,仿佛也被这满室的姜糖香与诗意轻轻裹住,少了几分行色匆匆的仓促,多了些心有归处的踏实。
原来,不必等雪落满庭,这寻常清晨里漫开的一缕甜暖,便让“无雪的大雪”,成了冬日里妥帖又难得的小圆满。
节气从不是天气的指令,而是时间的刻度。古人于物候流转里读懂时光的暗语,于细微变化间捕捉四季的脉搏,在寒来暑往的更迭中,为每一段岁月都标注了独特的注脚。而当其行至深冬,最牵人心绪的,莫过于一场雪的降临。我们盼雪,实则是盼一个让世界慢下来的理由,一个向内审视的契机。那些关于雪的想象,也早已化作心底的仪式,融入整理旧岁的思绪,储备来年的心力,在静静等待中完成生命的沉淀。
或许,大雪无雪恰是最好的安排。它轻轻拨开我们对结果的执迷,让等待本身的张力缓缓铺展。那些藏在期盼里的细碎心绪,反倒成了冬日里最绵长的滋味。
这般想来,最美的洁白从不在眼前强求,而在心底那份深信不疑的澄澈里。
此刻室内炉火尚温,茶烟袅袅缠绕着时光。窗外虽无雪落的痕迹,心中却早已飘起一场盛大的雪,它簌簌有声地漫过千年诗行,覆盖世间所有喧嚣,只将天地最初的宁静,轻轻铺在心头。
雪的缺席,原是时光特意留下的留白。在快节奏的日子里,这份留白恰好给了我们回望的间隙,让生活本真的模样慢慢清晰,也让我们重新拾起对日常的敏感。就像那些藏在节气里的生活意趣:围炉时指尖的温暖、对明日细碎的期许、与亲友追忆旧年的温情,从不会因一场雪的迟到而褪色,消散。
雪,该来时总会来。而这份安然等待的心境,已是这个节气赠予我们最珍贵的美好。YF.12.7...
作者简介:马宜飞,笔名宜飞,临沂市作家协会会员,罗庄区作家协会会员,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自由配音师,曾任《新民晚报·江南都市刊》特约专栏写作者。擅于散文、诗歌写作,作品散见于《临沂日报》《沂蒙生活报》《齐鲁晚报》《青年文学家》《丑小鸭文学》《诗潮》《三角洲》杂志报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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