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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媳妇
文/高康宇
“康宇,你婚事简直落实得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爷爷总是念叨我的婚事,刚开始的时候还只是旁敲侧击,逐渐地袒露心怀,到最后就是不遮不掩、开门见山,简直就是赤裸裸、明刺刺的催逼了。
在刚开始工作的那两年,爷爷与我的话题总是工作居多,又或是国家大事,我想这与他曾是村委会主任有关。时不时的还对我的工作评头论足、点赞或者批评,当时不以为然,现在回想起,实在不该,要是当时多回应他几句,他内心应该会更开心吧,而不是总是嗯嗯嗯的敷衍应几句,任他在一边侃侃而谈、滔滔不绝。爷爷开心的时候总是点上一支烟,吐出的烟雾轻佻活泼,像一群水潭的鱼儿,在摇摆、欢蹦。“哎哟,又在吃烟,简直熏成老腊肉了。”奶奶边说笑边用手挥散着,“呛人的很,你不怕把康宇呛到啊?”“哈哈,吃了几十年了,甩不脱了。”爷爷嘴上应着,手指把烟取下来,背过身去,又猛吸了几口,嘴里出来的烟雾像和煦温暖的棉团,爷爷沉醉的烟雾中,像是在紧紧依偎。“我给康宇说过的村里面的事情不好干,不过现在的政策好,还是比我们那时候好多了,他在村里面也可以学到不少东西。”爷爷对自己曾经的过往很有兴致,经常给我聊起过往,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收农业税、干计划生育最难,还有就是左邻右舍婆婆妈妈的一笸箩杂事,他对于我能够干和他年轻时候从事的工作感到很欣慰,像是从我身上找到了他的影子。
前两年的新鲜劲儿一过,爷爷与我的话题就变了。他开始清清浅浅的打听村里面的事,比如女娃儿多不多啊,过年这些女娃儿回来不啊,有没得哪个给我介绍那边的女娃儿啊,那边的彩礼高不高啊,那边结婚的风俗礼节有哪些啊等等,谈这些的时候,他会不好意思的咳嗽几下,借以掩饰当时的尴尬氛围,爷爷反倒成了还未娶亲的年轻小伙。但九曲十八弯,不管多绕、多委婉,总会绕到我结婚的事上。这些碎碎杂杂的了解了过后,他会总结似的说上几句,“现在的女娃儿刁俏得很哦,你看哈,我们现在这个生产队,有好多家女娃儿嘛?该抓紧机会的就抓紧机会。”
蜻蜓点水的次数多了,见我仍不开窍,还是经常都是一个人回老家来,爷爷就不再遮掩了。他拉出一把椅子,坐在院坝中间,语重心长的给我说:“康宇,你也不小了,都二十五、六了,古语就讲早栽秧,早插谷,早生娃儿早享福,我们像你恁个大的时候,早就成家了,娃儿都晓得吃饭了。”我潦草的应他,“现在哪儿结婚恁个简单哦,都要这样那样,各种压力大得很。”“要囊嘛?要天上的星宿,你都给她捅下来?!男娃儿家要讲究脸皮厚,美女怕咻夫。”“不是脸皮厚不厚的问题,现在各种压力大,工作又忙。”我呛了他一句。“工作再忙,自己的终身大事才是要得紧!有囊个压力嘛,一分钱有一分钱的用法,一块钱有一块钱的用法,哪个敢说自家的钱够用?!一株草都有一颗露水养,我们那时候喝米羹都还没得,现在的条件好得多了。”“哪有这简单,要考虑的事情还多得很……”“你一天犟的很,哪有十全十美的,月亮都有一个缺缺。”……我不回他,他也不再说话。夜色焊进他脸上,又黑又硬。
时间像离弦的箭,箭头锐利,刺得爷爷生疼。
“康宇,你是囊个了嘛?……你都马上三十了,早该成家得了……我和你家爷爷简直瞌睡一晚上……一晚上的都睡不着……都在担忧你的婚事。”奶奶晚上十一点过打来电话,话语断断续续,颤颤巍巍,枯瘦干枝,像年迈的老人。“晓得了晓得了,不要一天都在追嘛。”“你晓得还不兴抓紧点嘛,我和你爷爷都老了,我们生产队和我年纪的都当曾祖了,我们还一直没得曾孙抱……你家爷爷又托人给你相了一个,介绍人按辈分你喊姑婆,说的在医院上班,你这个周回来看哈,你家姑婆也是诚心诚意的给你谈媳妇,你爷爷也是欢喜得很,在街上专门请你家姑婆吃了几碗羊肉粉。”
奶奶口中说的姑婆,我没见过,但听爷爷说过几次。他说姑婆嘴巴会说得很,“媳妇美不美,全靠媒婆一张嘴”,要当介绍人,嘴巴是第一关,追姑娘也是一样,现在的女娃儿都服哄,要是有你姑婆那张嘴巴就不得了,哒哒哒的,机关枪一样,话说个不停,我接电话手都举软了,她那边还是呱呱呱的说起不断欠,这个嘴巴,啧啧啧,树上的雀儿都哄得下来。他说,要是真的成了,你还是真得好好感谢哈你姑婆。之前你姑婆也给你介绍过,但都不合意,十马九不全,不要太挑了,差不多合适就行了。要是媳妇谈成了,该走老礼的就走老礼,到时候提个大猪蹄膀子,闹闹热热的。爷爷的催逼已经是使出浑身解数,他说早该去感谢哈你家姑婆的,不管婚事成不成,成了更好。不然人家对你都有想法,说这个娃儿啊恁个不通皮,都给他谈了几回的媳妇了,还一天木墩墩的稳到起。
我给爷爷说,好,我这个周不加班就回来和你一路去姑婆家。爷爷很高兴,两边眉毛绽开来,像鱼儿挣脱禁锢一样,欢喜的游来游去。
正是收苞谷的季节,太阳浑身长满了尖锐的刺,刺得人满身都是眼儿,汗水从这些眼儿里汩汩的在往外冒。太阳脾气爆的很额,像长了拳脚,对着庄稼、对着草木、对着爷爷、对着奶奶一顿顿拳打脚踢,恶狠狠的。伸手出去,在太阳光下捻捻手指,尽是灿灿的白与辣辣的烫。
到了夜晚,奶奶在大锅里烧了半锅热水,暑热的天气,水热得快,不一会儿,水就在锅里哼起来了。
“把脚盆摆好,今天掰苞谷你家爷爷都整伤了,泡哈脚,缓一缓。”
爷爷急切的脱鞋,双脚似焦渴的鱼,急不可遏地往脚盆扑,刚过盆沿,爷爷像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拽,把双脚又拽出盆的范围,双脚委屈巴巴的搁在鞋面上。
“康宇,我今天掰苞谷的,脚腌臜得很,你先洗。明天还要去看你家姑婆,听她摆道哈给你谈媳妇的事。”
“爷爷,你先洗嘛,我待会自家去烧水,这个天好烧得很。”
“好嘛,那你记得一定要洗哈脚,我们这边原来的老话过年洗脚洗好了,走门串户能碰着好吃的。明天去你姑婆家,这也是好事,要好好的洗哈脚,图个好的运气。”
“哈哈,真的是越老越迷信了,还信这些老话!”奶奶在一旁揶揄爷爷。
“不可不信,这是谈媳妇,是大事,要守的礼节还是要守的。那我先洗干净了,康宇你待会重新烧锅水也要洗干净点。”爷爷把脚放进脚盆,通体舒泰,浑身的疲乏啵啵啵的从骨节往外冒,双脚恢复了生机,在盆里游来游去。爷爷弯腰下去,脚踝、脚背、脚趾、脚面、脚缝,面面俱到,无一遗漏,搓了一遍、又搓了一遍……洗净,起脚放在盆沿上,水滴断断续续,珠润圆满。“今天晚上的星宿好密,明天肯定又是大晴天”。
我抬头,一片星星点点,再望向爷爷,白炽的灯光下,爷爷的白发也是星星点点。
第二天, 爷爷坐在我车上满心欢喜的赶往姑婆家,到了镇上,看见几个水果摊,我停车走下来,询问水果甜度、新不新鲜、价格如何,爷爷也在一旁专门叮嘱,要挑点样式好看点的,不能抠抠搜搜的,不然显得我们小气。水果种类繁多,葡萄、提子、西瓜、哈密瓜,水果摊上的水果汁水丰盈,皮肤娇嫩,生怕一个碰皮,就迸溅四射了。终于选定,一个圆圆鼓鼓的西瓜外加几串提子,提子甜蜜,诱惑的蜜蜂紧蛰不止,汁液粘在手上黏糊糊的,提溜一串,有几颗已经被贪吃的蜜蜂蛰得眼眼孔孔了,爷爷很细心,伸手轻轻的掐掉,蜜汁溅在手上,他吮了一下手指,“好甜,像蜂糖一样!你家姑婆肯定稀罕得很。”
“哎哎哎哟,我的老表,恁个热的天,你们还提一袋背一袋的,怕是气力找不到地方用哦,来来来,我家坡上还有几坡的苞谷,你反正提这些东西都有力气,明天来给我家掰几背苞谷如何?”刚进姑婆家院坝,姑婆话就像久关圈的牛犊,一丢缰绳,就咚咚咚的溜圈圈了。果然如爷爷口中说的那样,姑婆精神矍铄,头上的白发像盛夏夜晚的繁星,密密匝匝,每根头发都闪烁光泽,似水波粼粼、星星眨眼。
“哎哟,表姐说笑了哈,本身就是空手来的,哪有提一袋背一袋的哦。不过你说你家坡上有苞谷,只要你不担心我吃饭攒劲,那我明天就来给你家掰。力气这个东西嘛,古话就说的是‘力气是个怪,今天用了明天在’,在表姐家吃几碗饭,力气恢复快得很。”
“吃饭算哪样?就是添双筷子多个碗的事,耶,你们这哈吃饭没得啊?我都只顾着耍嘴皮子了。”
“吃了的,表姐你不用客气了。表姐也是爽快人,我今天来嘛主要是带我家孙孙来请你给他谈媳妇的事,都老大不小了,你晓得的撒,要是像我们那阵,这个年纪简直谈不到媳妇了,哎。”爷爷边说边甩头。
姑婆上下看了我,又左右打量打量。嘴巴抹了蜜地说:“我看你家孙孙模样还是可以撒,又在上班,怕是要谈媳妇的话媒婆都要把门槛踏破了哦。”
爷爷也不再东扯西聊,给姑婆说家里面也介绍过几个,但都不成,她家奶奶老迷信那套,说算命先生说的姻缘没到,这些都是八字上有定数了的,改不到。我不信那些鬼话,就是算命先生想掏钱,要是多给他掏几个子的话,话就不是这样说的了,嘴是扁的,话是圆的。今天带过来就是想请表姐这儿,多费哈心,多开导开导哈,有哪家合适的姑娘就多撺掇撺掇,我们作为爷爷的简直焦得很,就想抱哈曾孙。姑婆也是很上心,从屋头端了两杯水出来,递两根凳子,就仔细的问询我的基本情况,在哪儿上班啊,工资高不高啊,平时工作忙不忙啊,对女娃儿有没得啥子要求啊,喜欢女娃儿近一点还是远一点啊,喜欢哪种性格的女娃儿啊……问了很多,就像烈日下晒的苞谷粒,被耙搂耙过来,耙过去……末了,姑婆打了一个哈哈笑,“年轻娃儿,你不要介意啊,你家姑婆就是个碎碎嘴,比公安查户口还要细,不过现在女娃儿家也希望找个实诚的人,虚虚滑滑的那一套,我作为介绍人,也做不来。”“没得事,姑婆。”姑婆没接着说,停顿了一会,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发现一个重大秘密。“我晓得你家孙为啥子现在还没耍女朋友了!”她扭头望向爷爷,爷爷不言,静待谜底解开。“哈哈,明显就是话语太短浅了嘛。我嘎嘎嘎的啰嗦了大半天,他几句话就把我打发了。”“哈哈哈,是的,就是言语短缺得很,谈口差了谈媳妇费力得很。”爷爷醒转过来,顺了几句。“是啊,老表,你家孙言语太少不行了现在这个社会,姑娘都服哄,现在的女娃儿少得很,俏市得很。”姑婆又说了哪个和哪个,本来男的不咋样,就是一张嘴巴,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本身要啥没啥,光秆子一个,结果人家还谈了个好媳妇。讲罢,姑婆掏出手机先问女儿,再问亲戚,后问邻居,通话内容无一例外都是这儿有个男娃儿婚事一直不成,你看哈你们那儿有适合的女娃儿没得,对方嗯嗯嗯的应着,临挂电话,姑婆总不忘叮嘱几句,千万记得哦,不是开玩笑,这是人家的终身大事,耽误不得。
回去的路上,天气暑热消退了些,正在犹豫要不要打开车窗吹自然风时,爷爷手机响了,他滑开屏幕锁,是姑婆打来的,姑婆在电话里说她家女婿家那边有个姑娘还没嫁,也是大学毕业,现在在医院上班,工资那些和周围的人差不多,不多肯定比我们捏泥巴的强些,人模样还可以,待人那些我接触过,和和气气的……姑婆了解得很细,就像她说的比公安查户口还细。爷爷听得很入迷,遇到信号不好卡顿的时候还会打断姑婆,待姑婆重新说了之后才肯罢休。
“是啊,表姐,这个事情就多费你的心咯,孙孙的事情简直落实得了,到时候给你砍大猪蹄膀子。”爷爷挂掉电话,兴致很高,想抽支烟,我打开车窗,他点起一支烟,烟雾也像起了兴致,欢喜得没个形状,在脸上扑耍、在车座兜转、在车内翻滚,风也不甘落寞,蹦进车窗凑热闹,手挽手般好得不分彼此,把烟雾嗖的一下就裹挟跑了。“这次总归可以落实得了吧?!”他喃喃自语。
一个月过去了。
半年过去了。
一年过去了。
我的终身大事还是没有落实,爷爷也总是在催问,“婚事落实得了”、“简直晃不得了,一晃就是一年,哎”、“康宇,你是为囊还不谈媳妇嘛?我都要钻土的人了,还没有当曾祖祖”……催问间多了几多叹息,叹息像丝线,又韧又紧,箍得爷爷欲言又止,最后只得呃呃呃的含混着。
……
“康宇,你婚事简直落实得了!”妈妈也在我耳旁念叨起这句话,这句话好熟悉,像一把利刃,划开纷尘往事,由表及里,直至要害。爷爷生前也经常对我说这句话,但我醒神过来,知道爷爷再也不会说这句话了,因为近一个月前,家里面打来电话,说爷爷遭遇车祸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瞳孔当时都已经散了……

作者简介:
高康宇,男,汉族,1994年9月出生,现为一名基层人大机关工作人员,平时喜看书、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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