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商南的山水与念想
党广勇/陕西
夜深得像泼翻了的墨,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洇出一片淡淡的白。我靠在沙发上,手里的茶杯早凉透了,眼前却总晃着些碎影——是屋檐下的玉米棒子在风里打转,是灶门前湿柴燃出的青烟绕着房梁打了个旋,还有娘喊我“吃饭啦”的声音,裹着山里的潮气,从三十多年前一路飘过来,落在耳尖上还是温的。
日子过得真快啊,快得像丹江里的水,哗啦啦就流远了。离开家乡商南那年,我还是个毛头小子,如今两鬓都染了霜,可越是这样,心里那点念想就越重。尤其到了夜深人静,城市的灯都歇了,老家的模样反倒更清透:青瓦土墙的老屋,门前郁郁葱葱的竹林在风里沙沙响,连当年恨得牙痒痒的阴雨天,也成了心口最软的一处。梦里常回去,一脚踩在黄土地上,软乎乎的带着太阳的暖,可睁眼一瞧,还是冰凉的水泥地,空落落的,像没接住的月光。
咱老家商南,又名“鹿城”,处得巧,正卡在秦豫鄂三省交界的地方,秦岭的余脉往南伸,丹江的水往东流,像是被三省的风轮流吹着。这“鹿城”的名号自古就有,其一源于史书所载:秦岭东段南麓林深草茂,曾是鹿群生息繁衍的乐土,得天独厚的生态让鹿群在此成规模栖息;其二得于民间传说:老辈人总说早年山间晨雾弥漫时,常有鹿群隐现,鹿角如提灯闪烁,精灵一般,远远望去,整座城池仿佛被鹿群温柔护佑着,连风都轻了几分。
这地方的方言也带着股交界的妙——丹江以南是楚语的地盘,问人“干啥”爱说“做啥子”,称小孩“聪明”说成“拐的很”,尾音轻轻往上挑,听着像溪水流过卵石;丹江以北就渗了吴语的糯,把“干啥”说成“做么斯(事)”,字里带着点绵劲,偶尔还蹦出两句秦腔的硬气,像山岩撞在石头上。当年在外地听着土,现在想起来,每一个字都裹着家乡的温度,像娘纳鞋底时用的线,粗粝却扎实,针脚里全是牵挂。
要说景美,金丝峡是头一份。这地方四季都有看头,春天最是热闹,山桃花顺着崖壁往下铺,粉嘟嘟的像堆了半坡云霞,野杜鹃在石缝里窜出来,红的、紫的挤成一团,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香。溪水刚解了冻,哗啦啦地跑,把山涧里的青苔洗得发亮,阳光一照,满峡谷都是晃眼的绿。
夏天来就换了副模样,浓荫把天遮得严严实实,走在石板路上听不见日头声,只有水声跟着脚步走。瀑布像是憋足了劲,从崖上砸下来,溅起的水雾能飘出老远,站在观景台上学着喊山,回声裹着凉意撞回来,把暑气都冲散了。
到了秋天,才是金丝峡的重头戏。漫山的枫叶红透了,像被老天爷泼了朱砂,又掺着些银杏的黄、松柏的绿,一层层铺在山壁上,顺着峡谷的走势蜿蜒,活脱脱一幅流动的国画。阳光穿过枝叶洒下来,红叶上像镀了层金,风一吹,叶子簌簌往下落,铺在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响。溪水也换了模样,映着两岸的红黄,连水都成了暖色调。
冬天的金丝峡最是静,雪落下来把山路盖得软软的,像给石头裹了层棉絮。树枝上挂着冰棱,像一串串水晶,阳光照过,能映出细碎的光。瀑布冻成了冰帘,透着青幽幽的光,偶尔有山雀飞过去,在雪地上踩出几个小印子,转眼又没了踪影,整个峡谷静得能听见雪化的声音,一滴,又一滴,落在心里。
这地方能被人知道,多亏了当年县上的老书记。听说他早年进山调研,无意间闯到这峡谷里,一看这山这水,当即拍板“要让更多人看看咱商南的天然之美”。我第一次去是2003年国庆节,那会儿刚起步开发,路还是坑坑洼洼的土路,两旁连个护栏都没有。我和爱人小孩在亲朋好友一伙人陪同下踩着碎石往里走,越走越觉得震撼:峡谷里的水是活的,一会儿钻进石缝里不见踪影,一会儿又从崖上跌下来,砸出一汪碧潭,绿得像块翡翠。两岸的山壁陡得直上直下,长满了青苔和叫不出名的野花,抬头只能看见窄窄一道天,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水里碎成一片金斑。
可没走多远,天突然变了脸,瓢泼大雨说下就下。山里的雨来得野,顺着崖壁往下灌,脚下的路顿时成了泥汤,远处还传来轰隆隆的水声,陪同的亲戚说“怕要发山洪”,我们只好往回返。一路深一脚浅一脚,裤腿全湿透了,可心里却记牢了这地方——哪怕只看了半程,也知道是块藏在深山里的璞玉。
现在再去,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金丝峡成了5A景区,刚进大门,就看见当代著名作家贾平凹题的“金丝峡”几个大字,笔力遒劲,一下子就有了文气。往里走,石板路铺得平平整整,沿着溪水蜿蜒,走累了有木栈道可以歇脚,渴了有山泉水直饮点。瀑布底下修了观景台,游客举着手机拍个不停,水花溅在脸上,凉丝丝的舒服。最妙的是清晨,雾还没散,整个峡谷像被裹在纱里,山影、水声、鸟鸣都变得朦朦胧胧,走在里面像闯进了仙境。山脚下的炊烟比从前稠了,石板路上的脚步声里,混着南腔北调的笑,连风都带着股活泛劲儿。
这份活泛劲儿,更漫溢到了漫山遍野的茶园里。以前山里也有茶树,零零星星长在坡上,多是各家种点自己喝,谁能想到,现在漫山遍野都是茶园?从县城往四周走,每条路都是一路绿过去,坡上、梁上,全是齐整整的茶树,像给大山铺了层绿毯子。这茶能火,是沾了“北纬33度”的光——懂行的人说,这纬度的茶叶,光照、雨水都得劲,泡出来的茶汤清得透亮,喝一口,先有点淡淡的苦,咂咂嘴,又回出甜来。
更让人高兴的是,茶园不光产茶,还成了景区。修了观光步道,建了茶文化园,游客可以自己摘茶、炒茶,体验一把茶农的日子。茶园边上就是民宿,白墙灰瓦藏在绿树里,推开窗就是满眼的绿。农家乐里摆着新采的茶,炒的是山里的菜,真正做到了吃、住、玩一体。去年去“秦岭泉茗”茶山基地住了一晚,清晨跟着采茶姑娘摘新茶,指尖沾着露水与茶香;上午在炒茶师傅指导下学炒茶,铁锅翻炒间满是春天的鲜活,茶青的苦涩与焦香缠在一起,成了最实在的人间烟火。
要是下午有空,还能去闯王寨转转,看个演出。那地方依着山势建,青砖灰瓦的寨门一进去,就像踏进了明末的烟尘。这里曾是李自成兵败潼关后的喘息之地。当年他带着残部退守商南,在金钟山(如今闯王寨核心)扎下大营,山下四周布设将军营、铁匠营、点将台、擂鼓台,更沿着富水河摆开“九里十三寨”的燕翅阵势,秣马厉兵,静待时机。
演职人员穿着古装,在演闯王练兵、屯粮、休整的故事,马啸声、呐喊声震得人心里发颤。
寨子里还流传着另一段温情又唏嘘的轶事:山下的王财主见闯王军纪严明,将女儿许配给他。王夫人秀发如云,曾在绣楼守望夫君,此地遂有“望君楼”之名。次年,她在此生下儿子,闯王大喜,将山寨改名“生龙寨”。可惜后来风云突变,闯王兵败,幼子夭亡,王夫人最终在西宫垭含恨自缢,只留下一段“入寨生龙”的县志记载和山梁上的孤冢。
看完演出,在寨子里转一转,仰头看石壁上那天下第一的“闯”,细辨练箭石上密布的箭孔,攀上巍峨的点将台,摸摸当年的石碾、兵器,听当地人讲这些藏在砖石砖瓦里的往事,那金戈铁马的呼啸、望眼欲穿的柔情、以及最终消散的硝烟,仿佛都还凝结在这山风里,顺着寨墙的缝隙溜出来,轻轻刮过耳畔。
离县城不远的后湾村,没走近就先被那抹红撞进眼里。远远望去,整个村子像被老天爷随手画了道弧线,红顶的房子顺着山势排开,齐刷刷的红瓦在阳光下亮得醒目,恰好嵌在一汪湖水的弯处,像给碧绿的湖镶了圈红边。走到近前才看清,白墙红顶的房子沿水而建,岸边的垂柳把绿丝绦垂到水里,春天一到,枝条蘸着水,倒映着人家的炊烟,美得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傍晚去最好,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村民在河边洗衣,木槌捶在石板上,“砰砰”声顺着水漂得老远;孩子们追着打闹,笑声惊飞了芦苇丛里的蜻蜓;游客坐在廊桥上看风景,偶尔有小船划过,惊起几只水鸟,翅膀拍着水面,搅碎了满河的金红。整个村子都静悄悄的,透着股安逸,连时间都走得慢了些。
夜里想家乡,想得最具体的,还是那些吃的。神仙叶子凉粉是刻在骨子里的凉,夏天下过雨,山里的神仙叶嫩得能掐出水,摘回来捣成糊糊,滤了汁子搁在井水里冰着。傍晚端出来时,碗沿凝着层细水珠,浇上蒜泥辣子,滑溜溜一口下去,从舌尖凉到脚心,像是把整座山的清冽都含在了嘴里。
最让爱人惦记的,是娘做的包谷面鱼鱼。自打结婚第一次带她回去就发现她爱这口。后来有了微信,她不知哪来的机灵,竟把微信名写成了“漏网鱼儿”,说自己就像条总也吃不够鱼鱼的馋嘴鱼,每次被娘的手艺“网住”,还没吃够就得走,只能当条“漏网”的,等着下次再来。每次说要回家,头天电话里,娘就念叨:“面磨好了,就等你们回来漏鱼鱼。”等我们的车刚拐进村口,准能看见娘在灶台前忙——新磨的包谷面黄澄澄的,掺了温水搅成糊糊煮一会,她握着特制的漏勺,把面浆往滚水里一倒,手腕轻轻一抖,漏勺眼里就“噗噗”坠下一条条金黄色的“鱼鱼”,在水里翻几个身,捞出来过一遍凉水,筋道得很。洋瓷盆里盛得满满当当,旁边摆着提前腌好的油菜酸菜,酸香直往鼻子里钻。爱人一进门就直奔灶台,先盛上一碗,呼噜呼噜吃得鼻尖冒汗,娘在一旁笑:“慢点吃,锅里还有!”她抹着嘴说:“妈做的鱼鱼,我这条‘漏网鱼儿’可算被网住了,今天非得吃撑了再说。”
还有煎饼炒腊肉,更是不能少。煎饼得用大鏊烙,鏊子烧得泛青烟,面糊浇上去刺啦一声窜起白气,火要匀,烙得边缘焦脆,里面软乎,烙好后再与腊肉一起炒——那肉是腊月里腌的,挂在灶房梁上熏得油亮,一炒就滋滋冒油,空气里都是焦香,香得能把魂勾走。
商南人最让人佩服的,是刻在骨子里的尊师重教。老辈人常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山里日子苦,可谁家都把供孩子上学当顶大的事。早年我上学时,就见过山路结冰天,有家长背着孩子走两小时山路去学校,说“咱山里人,要想走出大山,就得靠念书”。现在更是这样,山里没幼儿园,为了娃能上个好学校,多少人家往县城跑,在学校附近租房子。有的人家离县城百十里地,男人在山里种粮种茶,女人就守在县城,不上班专门陪读,每天给娃洗衣做饭,就盼着娃能出息。
县城的中学,在商洛市乃至陕西省都是有名的。每年高考放榜时,校门口总围满了人。要是出了考上清华北大的,那比谁家娶媳妇都热闹,鞭炮的碎红纸能铺满半条街,全县城都跟着高兴。街头巷尾议论的,不是谁家赚了多少钱,而是“老张家的娃考上清华了”“李家姑娘考上县重点了”。有回跟堂弟聊天,他说现在村里的茶园分红,不少人家头一份钱就存起来给娃当学费,“哪怕自己苦点,也不能亏了娃的书本费”。这份对教育的执着,像山里的竹子,看着不起眼,却一节一节往高里长,硬是让不少山里娃凭着读书,走出了大山,又带着本事回来建设家乡。
商南的山养人,也养性子。这儿的人,心眼实得像山里的石头。早年日子苦,谁家来了客人,或是揭不开锅了,就提着“升子”去邻居家借粮。那“升子”是木头做的,比斗小得多,像个小鼎,一升粮食也就两斤多。借的时候平平一升,还的时候总要冒尖,鼓鼓囊囊的,上面还堆得像座小尖山,老辈人说这是“平升借,满升还”,不能让帮衬的人吃亏。小时候常见王婶提着升子去李伯家借“糊汤面(玉米面)”,过几天准是端着冒尖的一升子还回去,嘴里还念叨“多的是新磨的,尝尝”。现在日子好了,升子早被收起来当念想,可这股热乎劲没变。去年回去,要到邻村办个事,在路边问个路,老大娘不光说得清清楚楚,还非要拉我去家里喝杯茶,说“都是一个乡的人,客气啥”。
月光又移了移,照在茶几上那盒茶叶上。包装上印着“秦岭泉茗”,还有行小字:北纬33度·秦岭深处。拆开一小包,往杯里一放,热水冲下去,茶叶打着旋儿舒展,一股清香气慢慢漫开来。这味道,像极了老家的山风,带着草木的嫩,带着泥土的厚,带着那些年没说出口的牵挂。
好长时间没回老家了,或许真该抽个空,回去住上些日子。清晨去金丝峡看雾,看那些白纱似的雾从谷底漫上来,恍惚能看见老辈人说的鹿影;上午去茶园摘片新叶,指尖沾着的露水,说不定就是丹江昨天流过的水;下午去闯王寨看场演出,听风里藏着的故事;傍晚坐在后湾的水边,看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的,再看爱人端着大碗吃包谷面鱼鱼,听她笑着说“这次可算没当漏网鱼儿”——就像小时候那样,不用急着赶路,就1慢慢挨着,挨着这山,这水,这让人念了一辈子的家乡。反正鹿城的风,永远都等得起归人。
作 者 简 介
党广勇,陕西商南人,1986年11月入伍,陆军大校,业余写作爱好者,先后在军地报刊、杂志、网络等媒体发表新闻作品、研讨文章、散文、随笔等300余篇,现兼任中央军委机关网执行主编。曾荣立三等功6次,受到各级嘉奖和评为先进个人多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