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异乡的漂泊岁月中,无数次梦回故土,而那缕缕炊烟,成了心中最深的牵挂。每当列车缓缓驶过山海关,我的心便不由自主地开始雀跃,因为我知道,家乡不远了,那熟悉的炊烟即将映入眼帘。
山海关,这道横亘在北国大地上的雄关,不仅是地理的分界,更是心灵的守望。它像一位沉默的老者,见证着无数游子的归去来兮。过了山海关,仿佛穿越了时空的隧道,一切尘世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只留下对家乡深深的眷恋和期盼。
随着列车的前行,远处的地平线上渐渐浮现出一片银白的世界。天更低,地更阔,一种凛冽而又亲切的气息,隔着车窗的厚玻璃,似乎也能透进来。冬日的家乡,被皑皑白雪覆盖,显得格外宁静与祥和。就在这莽莽苍苍的、覆盖着残雪的田垄与村落之上。而最让我心动的,是那一缕缕从屋顶烟囱中袅袅升起的炊烟。它们在寒风中摇曳生姿,像是在向归来的游子招手,又像是在诉说着家的温暖与等待。
起初是极淡的一缕,怯生生的,在清冷的空气里试探着,像一声不敢确定的呼唤。旋即,它找到了力气,舒展开来,由淡青转为灰白,有了形体,有了魂魄。它从那些覆着厚雪的屋顶上、从乌黑的烟囱口里,不疾不徐地,一股一股地涌出来。那烟的姿态,是任何地方的烟都没有的。它不是直剌剌地冲向天空,也不是散乱地、漫无目的地飘荡。它先是浓浓地聚成一团,饱含着温度与重量,然后才在风里,依依不舍地,一圈一圈地松开自己,化入铅灰的天穹。一缕,两缕,三缕……渐渐地,远近的屋舍都点起了这无言的信号,这里一柱,那里一袅,错错落落,连成一片。这景象,让那些静默的、仿佛冻僵了的村落,忽然有了呼吸,有了心跳。
我的心便也跟着那炊烟,悠悠地沉静下来。我知道,那每一缕烟囱下,都是一个被炉火烘得发红的灶膛。干透的柴禾,多半是耐烧的柞木或松木,在灶里毕毕剥剥地响着,吐出金红的、跳跃的光。铁锅坐在灶上,锅里或许正咕嘟咕嘟地炖着酸菜,厚实的白肉片在酸津津的汤里翻滚;或许贴着一圈焦黄的玉米饼子,香气扎实而霸道。热气与饭菜的香,混着柴火特有的、略带辛辣的芬芳,一齐从烟道里被送出来,化作了这看得见的烟。
于是,这炊烟便不只是烟了。它有了颜色,是米粥将熟时那暖洋洋的乳白;有了声音,是锅铲与铁锅碰撞的、令人心安的清脆;更有了温度和气味,是推开家门时,扑面而来的、能将一身寒气瞬间融化的暖流。它缠绕着屋后光秃秃的、枝桠遒劲的杨树,拂过屋檐下成串的红辣椒与金黄的玉米,最后与邻家的炊烟汇在一处,在村庄上空织成一张巨大而温柔的网。这网,网住了归巢的寒鸦,网住了渐暗的天光,也网住了一个漂泊者所有的风尘与疲惫。
炊烟,是家的符号,是母亲的呼唤。天色愈发向晚,西边天空残留的一抹金黄,将那些袅娜的烟迹染上淡淡的、梦幻的金边。在一片以雪白与苍灰为底色的世界里,这丝丝缕缕的烟,是唯一的、生动着的笔触。它告诉你,在这严寒的、似乎万物肃杀的天地间,生命依然在坚韧地、热气腾腾地延续着。那炊烟升起的地方,是具体的,是实在的。那里有被风雪吹得发红的脸膛,有粗粝而温暖的手掌,有沉默的守望,也有酒酣耳热时嗓门洪亮的谈笑。它不问你从何处来,也不问你成就几何,它只是在那里,用一种最朴素的方式宣告:这里,有火,有热汤,有等你回来的人。
炊烟袅袅,是家的温暖,是乡愁的慰藉。火车依然向前疾驰,将一幅幅炊烟图景接续又抛在身后。而我,却仿佛已在那炊烟里先行下了车。我的魂,已顺着那烟柱,轻轻落下,走过覆雪的小径,停在了一扇晕出昏黄灯光的窗前。那窗上的冰花,此刻想来,也定是世上最美的纹样。
家永远是最温暖的港湾。过了山海关,最先望见的,便是这炊烟了。它不是风景,它是故乡绵长而平稳的呼吸。看见它,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是落了地,才敢轻轻对自己说一句:
嗯,是了,到家了。这里是我永远的根,是我心灵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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