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官泉【散文】
文 / 曹文乾
我的故乡法官泉,藏在鄂西群山的褶皱里,是个偏僻的小村庄。顺着龙泉镇往西北方向走七八公里,青黛色的山峦层层叠叠裹过来,溪水沿着石板路的缝隙潺潺流淌,空气里飘着草木的清香与泉水的甘冽,没等进村,心就先静了下来。这方依山傍水的天地,没有城市的喧嚣,只有群山叠翠的静谧、泉水叮咚的清响,还有四季不败的鸟语花香,活脱脱一处藏在人间的世外桃源。
法官泉的名气,在方圆几百里没人不晓。不是因为村大,而是因为那股从地底层深处涌出来的千年泉水,更因为一个流传百年的传说。都说这泉水是“龙之眼”,清得能照见云影天光,远远望去,汩汩涌动的泉流如玉带缠绕,溅起的水花似碎银闪烁,煞是好看。而村名的由来,更添了几分传奇色彩——相传古时村里住着一位姓张的法官,他公正廉明,能降龙伏魔,守护着一方百姓与这眼神泉,“法官泉”便因泉因人,一代代叫到了今天。
村里人总说,稻花香酒之所以醇香绵长,根源就在这法官泉的水。好水酿佳酒,这话半点不假。那眼泉藏在村后的水库边,常年紫气氤氲,即便寒冬腊月也不结冰。泉水从地层下咕咚咕咚冒出来,一串串水泡像透亮的珍珠,先是怯生生地在水底翻滚,恰似刚学步的孩童蹒跚迈步,到了水面又晃悠悠地打个转,才恋恋不舍地散开;又像是水底的小鱼儿在吹泡泡,或是调皮的山精灵在捉迷藏,鲜活又灵动。这泉水,就这般热情奔放,不分昼夜地涌着、唱着,滋养着村庄的每一寸土地,也滋养着村里人的日子。
而这被故乡人视为珍宝的泉水,早已不是私藏的乡野灵物——经国家权威机构鉴定,它是富含锶、锌、镁、钙与偏硅酸等多种有益微量元素的优质水源,清冽甘甜的滋味里,藏着大自然的馈赠。泉水源头位于水库中间,日涌量达8000吨,即便常年奔涌也不见枯竭,法官泉水库边的水源地筑起了高出水面的防护栏,在法律的庇护下隔绝尘嚣,守着一汪天然净水。清晨时分,偶尔也能看见村民提着小桶来到水库边,想打新鲜的泉水,桶沿还挂着刚摘的薄荷叶,泉水撞上桶壁的脆响,混着老人闲谈的家常,在山谷间悠悠回荡;更有垂钓爱好者则到水库边钓鱼,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开去,与泉水的清冽交织成最质朴的生活乐章。这股从地心涌出的活水,顺着封闭式管道蜿蜒铺向龙泉集镇,一半化作稻花香酒窖里的醇香基液,一半淌进千家万户的饮水壶中,让法官泉的灵气,既滋养着村庄的烟火日常,也温润着龙泉镇的繁盛岁月。

孩提时的记忆,多半与这泉水缠在一起。春日里,泉水边的杨柳抽了新芽,树枝上落满了归来的春燕。它们或是驻足枝头,望着汩汩细流出神,或是侧着脑袋,聆听泉水咕咚咕咚的乐章。我们这群“小顽童”放学路过,总爱捡些小土坷垃轻轻掷向燕子,可它们像是被这泉水的美景迷了魂,非但不飞走,反倒扑棱着翅膀折回来,把小巧的嘴巴浸进清冽的泉水里,仰起细长的脖颈贪婪地吮吸,那模样,惹得我们趴在泉边咯咯直笑。
最难忘的是炎夏。日头毒得能晒裂石板,教室里没有风扇,尽管窗外的风吹进来也挡不住热浪。我们这群山娃子哪肯乖乖睡午觉,趁着老师不注意,顺着学校后墙的小溪溯水而上,一路踩着清凉的溪水往法官泉水库跑。到了泉边,顾不上擦汗,就两手撑地蹲下来,把脖子伸进水里,甘甜清冽的泉水顺着喉咙往下淌,瞬间驱散了所有暑气,沁人心脾。喝够了,我们就一个个“扑通”跳进浅水区,任凭泉水拍打在泥鳅般滑溜的身上,水珠溅得老高,周身凉丝丝的,舒服得让人不想上岸,直到太阳西斜,才恋恋不舍地踩着夕阳的余晖往家跑,身后留下一串欢快的笑声。
秋天的泉水边,最是热闹。采蘑菇归来的村姑们,提着满满一篮菌子,姗姗地走到泉边。她们伸出纤细的双手,掬一捧泉水洗脸润喉,甘甜的泉水下肚,连日劳作的疲惫便消散了大半。她们羞涩地拭去眉梢的水珠,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迈着婀娜的步子往村里走,身后的泉水依旧咕咚作响,像是在为她们唱着赞歌。
如今离家再远,那股泉水的甘甜也始终萦绕在心头。法官泉,这眼滋养了故乡人祖祖辈辈的生命之泉,不仅映着村庄的四季风光,更藏着我童年最珍贵的回忆,藏着故乡人最深沉的眷恋。它是龙泉大地上最灵动的音符,更是我心中永远牵挂的乡愁。
(作者简介:曹文乾,宜昌市作家协会会员、宜昌市散文学会会员、特约记者、网站编辑。多篇散文、诗歌、杂文、随笔、小说等散见于各级报刊及文学平台。教外闲时喜欢码字,用键盘耕耘贫瘠,用文字编织人生,徜徉隽永的文字世界,心游弋在文字里,醉在文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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