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
文′赵奇
门前的那棵老槐树,已伴晨昏三十载。春时新芽破褐,嫩黄缀枝如撒星子,沾着朝露的剔透,在风里摇出细碎的暖;夏日常青如盖,浓荫泼洒半院清宁,蝉鸣藏于叶隙,声声织就盛夏的酣畅。彼时花叶相衬,绿得张扬似燃,艳得热烈如灼,三春景致凝于一树葱茏,任谁见了,都要醉在这风华正茂的光景里。
秋风乍起,山河换色。先是叶尖染金,像谁不慎打翻了砚台,金箔般的秋意顺着叶脉漫延,浅黄、深橙、赭红,层层晕染出岁月的痕迹;渐至叶身全透,风过处,便打着旋儿翩跹而下。起初是零星几片,轻得像一声叹息,悄无声息落于阶前;后来便是漫天飞舞,铺得庭中、瓦上、小径皆是,踩上去簌簌作响,像是老树在低低呜咽,诉着繁华落尽的怅惘。曾经遮天蔽日的浓绿,如今只剩疏枝横斜,孤零零地支棱在秋风里,衬得天地都空旷了几分,凉意顺着衣袂漫进心底。
原来时光的笔触这般锋利。春日抽芽的欣喜,夏日浓荫的骄傲,仿佛还在昨日檐下流转,转眼就成了满地狼藉的凄凉。那些绿浓花艳的日子,是树最恣意的年华,恰似人生中最鲜活的岁月——总以为会漫长到没有尽头,总以为繁花会常开、暖阳会常在,却在某个不经意的转身间,被时光的风卷走了所有热烈,只余下满地飘零的叹息。
立在落叶堆前,忽然读懂了四季轮回的深意。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树的枯荣从不由己,正如人生的悲欢离合,皆有定数。这满树落叶,曾在枝头共沐风雨,共赏晴光,曾以葱茏臂膀挽住流云,曾以碧叶承接晨霜,如今却要各自飘零:有的埋入泥土,化作来年养分;有的卷入沟渠,随波不知所踪;有的被风携去,落在无人问津的荒坡。世间万物,相遇时再亲密无间,终要在时光的洪流中走向别离,谁能真正相伴始终?谁能抵得过岁月的侵蚀?
百年不过弹指,枯荣皆是寻常。树的一生,从幼苗破土到参天蔽日,再到枝枯叶落,不过数十载;人的一世,从垂髫稚子到白首老者,从意气风发到垂垂老矣,也不过百年。那些曾经以为惊天动地的大事,那些耿耿于怀的遗憾与执念,那些刻骨铭心的爱与痛,在岁月的长河里,不过是落叶般的微末尘埃。就像故乡老宅旁的那棵椿树,儿时总爱爬上去摘香椿,指尖触到的嫩红与清香,仿佛还在昨日;如今再忆起,树或许早已枯朽在时光深处,而那些欢笑声,也早已消散在风里,只余下一抹淡淡的乡愁,在落叶纷飞时悄然漫起。
风又起,落叶蹁跹如昨。恍惚间,三十年客居他乡的岁月,父母离去的怅惘,亡妻鬓边的霜华,都随着落叶在眼前浮现:曾与她在槐树下共赏春芽,曾携父母在浓荫下闲话家常,如今春芽再发,浓荫依旧,身边人却已阴阳相隔,唯余老槐树依旧,年年落叶,岁岁相思。那些来不及说的再见,那些未能圆满的心愿,那些被时光辜负的深情,都成了心中无法磨灭的印记。原来人生最无奈的,莫过于看着美好逝去,却无能为力;莫过于在回忆的长河里,打捞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曾经,只捞起满手寒凉。
白驹过隙,世事如梦中。落叶终会化作春泥,滋养新的生命;而那些逝去的时光,那些深藏的思念,也会在心底生根发芽,成为支撑我们前行的力量。或许,我们不必为落叶感伤,不必为离别惆怅——轮回是自然的法则,遗憾是人生的常态。重要的是,在花叶繁盛时珍惜当下,让每一寸时光都染着暖意;在落叶飘零后珍藏回忆,让每一份思念都带着温柔;在岁月的流转中,保持一份从容与释然,任世事变迁,初心不改。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疏枝上,镀上一层暖金。落叶静卧在地上,安然而静谧,仿佛从未经历过繁华与飘零。风停了,一切都归于平静。而那些关于枯荣、关于时光、关于思念的感慨,却像这满地落叶,沉淀在心底,愈久愈浓,在岁月的长河里,酿成一杯醇厚的酒,饮之回甘,念之沉香。
作者简介,赵奇,原名鲁敬贤湖北通山楠林桥镇人。热爱文学。都市小说杂志特约通讯员。四川省散文诗学会会员。北京秦韵书院会员。曾在纸刊微刊上发表过原创文章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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