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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剧团
——三日采风札记
文|石雅琳
有幸参加了由麟游县作协组织的进入麟游县人民剧团三天采风活动。本人也是一名器乐爱好者,当然不会错过这难得的学习机会,怀揣着对秦腔艺术的向往、初识专业剧团的忐忑,以及身为器乐爱好者的满心好奇,我背着心爱的中阮,来到了县人民剧团。

采风活动的第一天上午坐谈会上,剧团刘广斌老师讲述了剧团的发展史,未曾想,这支如今声名远扬的剧团,其源头可追溯至民国时期的“抗建剧社”“麟民游艺社”,那些在战火与动荡中坚守的文艺火种,历经了岁月的淬炼,于1955年7月正式定名“麟游县人民剧团”。谈及剧团的辉煌过往,刘老师眼中闪烁着骄傲的光芒,几代艺术家薪火相传、艰苦奋斗,将青春与热血倾注于秦腔舞台,换来数次省市级嘉奖与观众的赞誉。每一个荣誉背后,都是一段段砥砺前行的故事,他的笑容自信而真挚,深深感染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掌声一次次响起,为这份坚守与成就喝彩。然而,辉煌的背后总有不为人知的艰辛。当讲到剧团创业的艰难岁月,刘老师的声音渐渐低沉。那时,剧团运转资金匮乏,连员工工资都难以保障,一度陷入绝境。为了让剧团活下去,为了让秦腔艺术在麟游大地上延续,他与其他团员毅然拿出自家的房产抵押贷款。说到动情之处,刘老师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波澜,声音已然哽咽,眼眶也被泪水浸湿。那一刻,会议室里静极了,唯有那份深植于骨子里的热爱与坚守,在空气中静静流淌,震撼着在场每个人的心灵。

下午正式走进剧团乐队排练室,室内暖意驱散了冬日的寒凉,却掩不住环境的简陋。映入眼帘的是一排不知用了多少年略显陈旧破损的长沙发,上面堆放着整齐的曲谱和几个零散的琴盒,这里没有专门的挂衣服的地方,老师们脱下的外套随意叠搭在琴盒上、棉袄的褶皱里似乎还残留着昨日下乡演出的风尘。乐队队长马文涛老师见了我们几个采风学艺的人,言语谦和,他躬身俯向二胡,指尖轻扶琴弓,一遍又一遍地校准我们持弓的角度,感受运弓时肩、肘、腕的连贯发力,手把手地纠正我们二胡的持弓、运弓细节,指尖一遍遍示范发力的轻重缓急;当我们贴弦过紧琴音干涩,他便握住我们的手腕缓缓放松,行弓偏慢时,他便以脚踩鼓点手拍节奏示范“急而不躁、缓而不散”的韵律,喉间还同步哼唱着对应的唱腔,让我们在听觉参照中找准节奏。特别对我讲解中阮弹拨加花技巧时,他以指为笔,在琴弦上标注节奏的疏密,用喉间哼唱校准音色的明暗,哪怕是毫厘间的触弦偏差,也会反复示范点拨:“加花不是乱加,要跟着唱腔的情绪走”平时和琴友们闲玩时,本以为自己的节奏控制的还算可以的,结果经过马老师的指导和点拨下,顿时觉得差了很多很多,以往的玩耍从来都不会运用技巧加花,通过学习,才懂中阮灵动加花会给乐曲旋律增添更加丰富的表现力。这是我此次学习最大的收获。我们笨拙的手法引得其他乐队老师也加入其中给我们不厌其烦地拆解,他们和善的待人,时不时的欢笑,瞬间缓解了我们的紧张与不安,马老师和乐队老师,他们对秦腔的热忱与深耕艺术的专业,让初窥秦腔门道的我们,在丝弦的震颤中触摸到秦腔器乐温润婉约的深邃韵味。

次日,我们几人背着各自的乐器,又来到了乐队排练室,多了几分恭敬少了几分羞怯。乐队老师们早早的开始了一天的排练,看到谱架上放着《生死牌》的曲谱,我们懵懵懂懂的听着乐队老师们对曲谱的分析、拆解,前辈们主动放下手头排练,丝毫不介意我们的不会,一遍遍陪我们磨合节奏、一句一句唱着每个音符,弹琵琶的媛媛老师特意给我标注出加花音符。他们的琴音时而如疾风骤雨,时而如清泉呜咽,入耳入心。当我弹拨节奏错落时,老师便轻敲琴身打拍校准,中阮加花偶尔跟上乐队节奏时,老师笑着鼓励着我:“这就对了,秦腔的弹拨,要跟着唱腔走,跟着人心走。”认真排练的老师们专注的眼神、紧锁的眉头、颔首的赞许,让我们真切体悟到秦腔艺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深厚底蕴,也读懂了艺术传承中“传帮带”的温暖力量,简陋的环境从未消磨他们对艺术的热忱,反而让这份坚守更显纯粹。

第三日,我们幸运的赶上了剧团的的惠民下乡演出,领导同意我们随团带琴参与演出伴奏。随车来到了县常丰乡庙湾村部,冬日的乡村寒风凛冽,剧团所有男老师们一起上手,动作利索地搭好了流动车简易舞台,接着熟练地测试设备、音响、乐器的接入。一声开戏响锣拉开了正式演出,也许天气寒冷的原因吧,来看戏的村民并不是很多,虽寥寥数人,却丝毫未减演员们的热忱。他(她)们身着便装登台,没有华丽的粉墨妆扮,没有璀璨的舞台灯光,仅凭一腔赤诚便入戏三分。我问候场的亚鹃老师,下面观众那么少,唱的人都没心劲了,不如随便唱几段意思意思一下得了,边上的几位唱旦角和小生的演员都温和地笑了:“只要台下有一个观众都要认真对待,也要拿出十二分精神来唱的,秦腔是我们的根,不会因人少就去敷衍的,这也是对观众的尊重和对秦腔的敬畏”!我望着台上,老生的唱腔苍劲有力,穿透寒风,尾音拖腔时带着秦腔独有的“吼”腔,悲愤处如裂石穿云,婉转处如诉如泣;小旦清脆婉转,似莺啼柳,每一个眼神流转、每一个身段起落,都倾注着对角色深度的揣摩和理解。我们几个依次坐在乐队老师们的旁边,小心翼翼地触碰着琴弦,有一下没一下的跟着能听出来的音符弹奏,初次与专业团队下乡同台演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如暖流般萦绕心头,但又裹挟着几分生涩的紧张翻涌而上。指尖不自觉地发紧,心像擂鼓般怦怦乱跳,怀中的琴弦在寒风中泛着微凉,触感竟比排练室里更加慌乱。领弦板胡马老师的旋律悠悠响起,绵长婉转如丝线牵情,瞬间将我飘忽的心神稳稳牵引;身旁多面手媛媛老师扬琴的敲击明快有力,琴键起落间溅起了清脆的节奏;尹老师的笛子高亢明亮,穿透寒风,如秦腔唱腔般极具穿透力,将情绪推向高处;电子琴石老师低沉浑厚的伴奏声,使每一个音符更具层次感和张力;赵老师、魏老师的二胡音色温润醇厚,指尖在琴弦上沉稳翻飞,流淌出细腻动人的旋律,对面的武乐队老师们更是神采飞扬,锣、鼓、钹在手中翻飞舞动,铿锵有力的节奏与文乐队的丝竹琴弦严丝合缝,刚柔相济间与演员们字正腔圆、饱含深情的唱腔形成奇妙的共振。那股源自舞台的感染力、团队协作的默契感,渐渐驱散了我的局促,瞬间将我包裹进音浪里。那一刻,所有的紧张都化作了对艺术的专注,耳中只剩唱腔的抑扬顿挫、器乐的高低错落,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方小小的舞台,以及流淌其中的秦腔魂。
舞台下没有热烈的掌声回应,没有簇拥的鲜花喝彩,演员们却依旧挺直腰杆,字正腔圆地演绎着角色的悲欢离合。当最后一段唱腔落下,余音在黄土坡上久久回荡,一位白发老人坐在小马扎上,抬手抹了抹眼角,轻声说了句“唱得好”——这简单的三个字,便是对所有坚守最好的嘉奖。似乎更让我们读懂了“戏比天大”的千钧重量。
演出结束后,剧团的老师们不顾额头的薄汗与指尖的冻红,笑着招呼我们这些作协采风的成员,在简易舞台前合影留念。镜头定格的瞬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演出后的红晕与眼底未褪的光,透着一股热爱秦腔的那份坚毅。
返程回到县城时,我早已疲惫不堪,四肢仿佛灌了铅般沉重,喉咙也因跟着哼唱变得干涩。一推开家门,暖意扑面而来,洗一把脸,所有的倦意瞬间翻涌而上,倒在床上便沉沉睡了一下午。醒来时天色已暗,窗外的寒风依旧,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琴弦的凉意。我望着天花板,想起剧团的老师们每每下乡路上的颠簸、舞台上冻得发红的脸颊,我们不过经历了一日下乡演出便累得倒头就睡,而他们一年四季辗转奔波于陕甘宁地区及麟游的各个乡野村落,顶风冒雪、日晒雨淋是常态,车马劳顿、连夜排练是日常,可即便如此,他们从未有过半分懈怠,依旧在每一个简陋的舞台上倾尽心力,用最饱满的状态诠释着对秦腔的热爱与敬畏。

三日时光倏忽而过,麟游县剧团的老师们用行动诠释着何为热爱、何为坚守:简陋排练室里的倾囊相授,是艺术传承最质朴的温度;排练时的精益求精,是匠人精神最纯粹的底色;下乡演出时的初心不改,是文化坚守最动人的力量。他们不求名利,在清贫与艰辛中默默耕耘,让秦腔这门古老艺术在丝竹声与唱腔中生生不息。而这场短暂的邂逅,不仅让我习得技艺,更让我读懂:真正的艺术从不需要华丽的包装,那份融入骨血的热爱与坚守,便是最动人的光芒。这份光芒,照亮了秦腔的传承之路,也照亮了每一个被这门艺术打动的心灵。这次的采风之旅将成为我记忆中一段滚烫而珍贵的印记。
2025.12.5
作者简介:

石雅琳: 宝鸡市联通公司员工已退休 ,爱好文学及民族乐器,参加过各类文艺表演,拙作曾获过全国征文奖项,用文字记录生活,用音乐传承文化。现系麟游县第十届政协委员、麟游县作家协会、麟游县朗读协会、麟游县音乐舞蹈协会、麟游县礼仪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