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阔是可以猜想的
文/言诗凡
黎明将至,池塘蓄满了温热的水
低垂的芦苇在吮吸黑夜
光线照射着
某些永恒中匍匐的事物
狭小是存在的
在游鱼的尾部,呈现隐约中的微白
淤泥像深陷黑夜的人
将清晰保留在杂草摇摆的体内
可以预见飞鸟的辽阔
在令人猜想的枝头
掠过,像微波中深藏着发凉的巨物
(载《成子湖诗刊》2025年12月上刊)
言诗凡,原名杨伟平。江苏昆山市人,民间诗歌写作者,中国后现代诗歌主义流派言派诗歌创始人。
微小处的辽阔猜想
——言诗凡《辽阔是可以猜想的》赏读
文/时不可
天色未明,池水微温,芦苇低垂,光线轻抚……这一寻常黎明景象几乎是我们每个人都曾见过的。然而,言诗凡《辽阔是可以猜想的》却在这片日常的池塘边,展开了一场关于“微小”与“辽阔”的深刻对话。这首诗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它激起的涟漪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深入,带领我们窥见一种特殊的精神状态,即人在有限空间中对无限可能性的心灵勘探。
诗歌的开篇是克制的、具体的:“黎明将至,池塘蓄满了温热的水/低垂的芦苇在吮吸黑夜”。这里没有宏大的宣告,只有细微的观察。“温热”与“黑夜”形成微妙的触觉对比,而“吮吸”这个动词尤为生动,它让芦苇有了生命的主动性,仿佛黑暗不再是压迫性的存在,而是可以被吸收、转化的养分。可以想象作者彼时的心理:他或许静立池边,感受到的并非局促,而是一种积蓄。黑夜将尽,温热的水已备好,世界和他自己都在为某种转变做着准备。这种准备是静默的,却充满内在的张力。
当“光线照射着/某些永恒中匍匐的事物”时,诗的视角开始发生精妙的位移。“匍匐”一词很有分量,它既可能是物理上的低矮姿态,更暗示着一种精神上的谦卑与贴近。作者在这里停顿,将目光投向那些容易被忽略的、贴附于大地的存在。他的心理活动或许是一种有意识的“目光下移”,在追求崇高与辽阔的文化惯性中,他偏偏要去关注那些“匍匐”的部分。这需要一种对抗流俗的定力,一种对“低处”价值的坚信。
紧接着,诗歌坦然承认:“狭小是存在的”。这种承认并非无奈,而是一种清醒的看见。更具洞察力的是,狭小并非静止的缺陷,而是在“游鱼的尾部,呈现隐约中的微白”。鱼尾的摆动,是狭小空间内的动态;而那“微白”,则是黑暗(或局限)中透出的光亮与可能。作者似乎在这里进行着一种思维训练:如何观看局限?他看到的不是僵硬的边界,而是边界处发生的微妙转化,在游动的刹那,狭小产生了光痕。这种观看方式,透露出作者面对自身或环境限制时的一种特殊心态:不否认局限,但更关注局限中的动态与转化。
全诗最凝练的心理肖像,出现在“淤泥像深陷黑夜的人/将清晰保留在杂草摇摆的体内”。淤泥,池底最浑浊、最易被鄙弃的部分,却被赋予了“深陷黑夜的人”这一沉重比喻。然而这个人没有沉沦,他将“清晰”,即那份对自我、对世界的清醒认知,保留在“杂草摇摆的体内”。杂草,纤弱而无定形,随风摇摆,似乎是不可靠的容器。但这恰恰是作者的深刻体认:在最动荡、最卑微的外在形态内部,可能恰恰保存着最核心的清醒。可以想见,写下这句时,作者或许正反思着人在困境中的存在状态。外在的“淤泥”处境无法立刻摆脱,但内在的“清晰”却可以通过一种看似脆弱的方式持守。这几乎是一种存在主义的坚持:即便深陷,依然保留一份对清晰的渴望与记忆。
至此,诗歌完成了它的铺垫:从黎明前的准备,到对匍匐事物的关注,到对狭小的承认与转化,再到对“深陷”中保持“清晰”的深刻描摹。这一切,都是为了抵达最后三句那看似轻盈、实则厚重的飞跃:
“可以预见飞鸟的辽阔
在令人猜想的枝头
掠过,像微波中深藏着发凉的巨物”
“可以预见”,这是一种基于之前所有观察的理性推断,而非空想。“飞鸟的辽阔”与“令人猜想的枝头”形成鲜明对比。枝头是具体的、细微的、可能摇摇欲坠的立足点;辽阔是无边的、抽象的、关乎天空的自由。连接二者的动词是“掠过”,一个短暂接触又分离的动作。最绝妙的是最后的比喻:“像微波中深藏着发凉的巨物”。微波,池塘表面最细微的涟漪;巨物,庞大而难以名状的存在。飞鸟掠过枝头投向辽阔的景象,竟然像水面微波下隐藏的巨物一样,暗示着平静表面之下惊人的深度与规模。
我们终于理解了“辽阔是可以猜想的”这个标题的深意。猜想,不是毫无根据的幻想,而是基于对“此时此地”的深刻观察与体认,心灵所做的一次合理跃升。作者的心理活动在此达到高潮:他站在狭小的池塘边,看着眼前微小的一切,思绪却完成了向辽阔的投射。这种辽阔不是地理上的,而是心灵维度的。他猜想,或许正是对“匍匐”、“狭小”、“淤泥”、“枝头”这些微小、限制甚至困境的诚实面对与深刻理解,恰恰构成了通往内心辽阔的真正路径。那“发凉的巨物”带来的不仅是体积上的震撼,更是一种灵魂的颤栗,它提醒我们,真正的深度与广阔,往往隐匿在最平凡的细节之下,等待一颗沉静而专注的心去“猜想”,去发现。
回到我们自身,生活常常被各种具体的“狭小”所定义:一方书桌,一段通勤,日复一日的循环。我们渴望辽阔,却苦于找不到翅膀。言诗凡的这首诗,提供了一种珍贵的启示:辽阔或许无需远求。它可能开始于对窗前一片晨曦的凝视,对工作中一个难题的深入,对日常中一次微小坚持的自觉。当我们像诗中的观察者那样,诚实地面对自身的“淤泥”处境,珍视那“杂草摇摆的体内”保留的“清晰”,在有限的“枝头”勇敢地“猜想”并积蓄力量,那一刻,心灵的飞鸟便已开始它的起飞。辽阔,确实是可以猜想的;而猜想本身,就是飞向辽阔的第一阵羽动。这或许就是这首小诗,在黎明池塘边,留给我们最持久的温热与光亮。
2025.12.6匆稿骤得顶
《成子湖诗刊》2025年12月上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