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宁州任城的南门外巷口,总能看见翠玲倚着门框嗑瓜子,一身廉价绸缎裹着发福的身子,涂得猩红的指甲夹着油纸袋,眼神扫过路人时总带着三分算计七分媚态。城里人道她是“狐狸精”——非指容貌出众,而是那张嘴能把稻草吹成金条,坑蒙拐骗的伎俩堪比成精的狐妖。
翠玲开了家小茶铺,铺面不大,却总摆着几饼油光锃亮的六堡茶,逢人就吹嘘这是“广西深山百年老茶”,能“健脾养胃、延年益寿”,标价高得离谱。任城书院的老夫子被她缠得没法,买了半斤,泡开后茶汤浑浊,味同嚼蜡,回头找她理论,她却叉着腰撒泼:“懂不懂茶?六堡茶就是这个味!嫌不好别买,老酸儒想讹人?”气得老夫子捋着胡须半晌说不出话。更可气的是她的“铁公鸡”本性,邻居家孩子结婚请她喝喜酒,她空着手去,吃席时专挑荤菜往包里塞,事后还抱怨“菜色差,不值当随礼”;逢年过节亲戚走动,她总拿店里卖不出去的碎茶当礼物,包装得花里胡哨,实则一文不值。
没人知道,这个精于算计的女人,还有个截然相反的姐姐秀娟。秀娟性子温婉,沉默寡言,在嘉祥青山寺照料着一位九十多岁的老尼姑慧明师太。青山寺依山而建,古柏苍劲,香火虽不算鼎盛,却因师太的德行声名远播——慧明师太是早年从普陀山云游至此的修行者,一辈子清心寡欲,靠信众的微薄捐赠度日。秀娟悉心照料师太的饮食起居,洗衣做饭、端汤送药,十几年如一日,深得师太信任,连寺里存放捐赠物资的钥匙都交由她保管。
慧明师太慈悲为怀,不少济宁州、嘉祥县的信众慕名而来,有的捐钱,有的捐米油布料,还有人送来珍贵的药材和素食品。秀娟每次都恭恭敬敬地收下,登记在册,转头却偷偷给妹妹翠玲通风报信。“姐,师太那又收了不少香油钱吧?我店里进货缺钱,你先拿点给我周转。”“妹,张大户送了两匹上好的棉布,师太穿不了,你拿回去做几件新衣裳。”翠玲的要求越来越过分,从起初的零星钱财,到后来直接挪用信众捐赠的物资,甚至把别人送给师太补身体的人参、银耳,都拿去运河码头的当铺变卖换钱,给自己添置首饰。
秀娟起初还有些犹豫,觉得对不起师太的信任,更辜负了青山寺的清净道场,但架不住妹妹的软磨硬泡和自己的私心。她看着妹妹穿金戴银,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再想想自己粗茶淡饭的生活,心里渐渐失衡。于是,她开始变本加厉地配合妹妹,把师太的房间钥匙配了一把给翠玲,让她趁师太打坐或熟睡时,悄悄潜入青山寺,拿走捐赠的财物。师太年事已高,视力模糊,听力也差,对姐妹俩的勾当毫无察觉,还总念叨着“秀娟是个好孩子,菩萨会保佑她”。
这天,茶铺里走进来一位客人。男人戴着眼镜、气质儒雅,正是京城来的学者林先生,他来济宁州考察运河文化,因长期伏案研究,心绪不宁,还带着轻度抑郁的困扰,听说济宁的六堡茶能安神,便特意寻到了翠玲的茶铺。
翠玲一眼就看出了林先生的斯文与软肋——外地学者、注重养生、急于静心,立刻堆起满脸堆笑,热情地迎上去:“林先生,快坐快坐!您一看就是有学问的贵人,我这茶可是咱济宁州的宝贝,专门安神静心,是运河沿线文人墨客的最爱,喝了保管您思路清、睡得香!”
她麻利地泡上一壶六堡茶,故意在林先生面前夸大其词:“这茶是广西巴马长寿村的古树茶,每年就产那么点,经运河漕运过来的,能驱邪避灾、滋养心神,好多京城来的学者、官员都专门来买,说是喝了能平复心绪、远离烦忧,连抑郁失眠都能好!”说着,她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林先生是做大事的人,心绪安宁比啥都重要,钱是身外之物,能换个舒心自在,花多少钱都值啊!”
林先生虽有疑虑,但想着或许茶真能起到辅助作用,又被翠玲说得动了心,看着茶汤红褐色的模样,便问起价格。
“这茶不贵,五百块钱一斤,够您喝小半年了。”翠玲狮子大开口,见林先生犹豫,又补充道:“我再送您两包安神草药,配着茶喝效果更好,就当是积德行善,保佑林先生考察顺利、身心安康!”林先生想着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且确实需要静心之物,便咬咬牙付了五百块钱,买了一斤所谓的“长寿茶”。
临走时,翠玲又拉住他:“林先生,我看您心善又虔诚,正好我明天要去微山岛的小寺庙上香,那里的菩萨可灵了,是运河沿线有名的祈福地,专门保佑文人学子、出门在外的人平安顺遂,您要不要一起去?就当散散心,求个平安符,还能顺便考察考察岛上的民俗文化,一举两得!”林先生想着确实能丰富考察内容,又能祈福静心,便答应了。
第二天,翠玲带着林先生坐上了去微山岛的船。那小寺庙藏在湖中小岛的角落里,香火稀疏,庙里的僧人见翠玲带来客人,立刻热情地迎上来,嘴里念念有词,说林先生“身上有浊气”,需要捐钱“做法事消灾”才能心绪清明。翠玲在一旁煽风点火:“林先生,僧人可是咱本地有名的高僧,懂阴阳五行,您是文化人,肯定知道‘心诚则灵’,这钱必须捐,不然影响您的身心健康和考察运势!”
林先生本就心绪敏感,被“浊气”“运势”之类的话说得有些不安,又想着既来之则安之,便硬着头皮捐了两千块钱,换来一张薄薄的平安符。
可翠玲还不满足,从微山岛回来后,又拉着他去嘉祥青山寺:“那里的慧明师太是活菩萨,能看透人心,还是运河文化圈里有名的修行者,让她给您加持一下,您的抑郁肯定能好得更快,考察也能顺风顺水!”林先生本想拒绝,但架不住翠玲的软磨硬泡,想着都到这份上了,便跟着去了青山寺。
到了寺里,翠玲偷偷跟秀娟使了个眼色,秀娟立刻会意,引着林先生去供香。“这香是开过光的,一千块钱一炷,能直通菩萨,保佑您早日摆脱心魔、事业顺遂,还能沾沾师太的福气。”翠玲指着高香说道。林先生看着价格,面露难色,翠玲又煽风点火:“林先生,您是做大事的人,别舍不得这点钱,这可是为您的健康和前途着想,花了这笔钱,后续肯定事事顺利!”
林先生的抑郁本就让他容易自我怀疑,被翠玲说得越发焦虑,又身处肃穆的寺庙氛围中,竟真的觉得不捐不行,只能又掏了一千块钱供了香。接下来,秀娟又说要捐“功德钱”,说捐得越多,福报越大,心绪越安宁。林先生手里的现金已经所剩无几,只能婉拒,没想到翠玲立刻沉下脸:“林先生,您这是心不诚啊!师太的加持哪能少了功德钱?您要是舍不得,怕是之前的香也白烧了!”
林先生听了这话,情绪彻底崩溃,长期积累的压力与抑郁瞬间爆发,他捂着胸口蹲在地上,呼吸急促,嘴里反复念叨:“我是不是真的不行……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翠玲见状,非但没有愧疚,反而还想继续劝说,林先生却猛地站起身,愤怒地瞪着她:“你这个骗子!我再也不会信你了!”说完,便踉跄着离开了青山寺,直奔医院。
而翠玲却毫不在意,拿着林先生捐的钱,跟秀娟分了一半,还得意地说:“这京城来的书呆子,真好骗,送上门的钱不赚白不赚!”秀娟看着妹妹毫无愧疚的样子,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却还是把钱收了起来。
没过几天,林先生病情稳定后,特意找到了那位给慧明师太送蜂蜜的老居士,把翠玲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说了。老居士气得直跺脚,当即召集了几位核心信众,当着师太的面揭穿了姐妹俩的行径。慧明师太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双手合十,望着青山寺殿宇上的飞檐叹了口气:“人心不足蛇吞象,修行修的是心,你们这样趁人之危、欺骗重病之人,玷污佛门清净地,终究是害了自己。”
翠玲还想狡辩,却被愤怒的信众围了起来,有人报了警,有人去她的茶铺退货索赔。翠玲见状不妙,攥着半罐没来得及变卖的野生蜂蜜慌不择路地窜进青山寺后山的柏树林。脚下被老树根一绊,她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那罐蜂蜜“哐当”一声摔碎,甜腻的汁液混着泥土溅了她满脸。
“晦气!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她抹了把脸上的蜂蜜,正要爬起来,忽然觉得浑身发痒,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肉里乱爬。她伸手去挠,指尖却触到一片毛茸茸的东西——低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自己的手腕上竟冒出了棕红色的狐毛,顺着胳膊一路蔓延,领口处也钻出了蓬松的绒毛,活像刚从皮草店偷了件狐裘裹在身上。
更惊悚的是,她的鼻子渐渐往前凸起,变成了小巧的狐吻,嘴唇周围长满细毛,说话都漏着风:“怎、怎么回事?这是啥玩意儿!”她想尖叫,嗓子里却挤出“吱吱”的狐鸣,尖利又滑稽。耳朵也不听使唤地往上翘,变成了两只尖尖的狐耳,还时不时抖一下,沾着的蜂蜜渣子簌簌往下掉。恰在这时,慧明师太在几位信众的搀扶下,慢悠悠地走进柏树林——师太虽年事已高,却心明眼亮,早就看穿了姐妹俩的勾当,只是不愿点破。翠玲见了师太,又羞又怕,想躲却浑身僵硬,尾巴根突然一阵发麻,一条蓬松的狐尾“唰”地冒了出来,在身后甩来甩去,把地上的碎蜂蜜罐扫得叮当作响。
“狐狸精!真成狐狸精了!”有信众忍不住惊呼,语气里满是惊奇,还有几分忍俊不禁。这翠玲平日里总被人叫“狐狸精”,如今竟真的现了原形,棕红色的皮毛油光水滑,就是脸上还沾着泥和蜂蜜,狐耳耷拉着,狐尾夹在腿间,活脱脱一副“作恶被抓包”的狼狈相,哪里还有半分往日倚门嗑瓜子的媚态。翠玲又急又怕,眼泪汪汪地想求饶,却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狐叫,伸出爪子想去拉师太的衣角,却差点把师太的僧袍抓破。慧明师太轻轻避开,双手合十:“世间万物,皆有因果。你贪念过重,欺瞒善者,趁人之危欺骗重病之人,玷污佛门清净地,如今不过是业力现前,让你看清自己的本心罢了。”
说也奇怪,师太话音刚落,翠玲身上的痒意渐渐褪去,狐毛却没消失,只是尾巴不那么僵硬了。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变成毛茸茸的狐爪,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那身廉价绸缎的衣裳被撑得鼓鼓囊囊,滑稽又可悲。赶来的警察见了这一幕,也愣了半晌,还是领头的警官反应快,忍着笑上前:“翠玲,不管你变成啥样,该承担的责任跑不了。”翠玲耷拉着狐耳,被警察“请”出了柏树林,一路上引来无数围观者,有青山寺的香客,有附近的村民,都啧啧称奇:“真是活久见!坑人钱财的‘狐狸精’,真的现原形了!”
秀娟也赶来了,见妹妹这副模样,又怕又悔,瘫坐在青山寺的山门前哭:“妹,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帮你……尤其是那些骗林先生的钱,咱们太过分了!”翠玲看着姐姐,眼里满是怨怼,却只能发出“吱吱”的叫声,尾巴气得直抽地面。
后来,翠玲被依法处理,不仅要退还诈骗所得,还因情节恶劣受到了更重的处罚。判决下来那天,她身上的狐形竟悄悄褪去了,只是脸颊两侧还留着淡淡的绒毛印记,像是永远刻下的耻辱。她的茶铺早已被搬空,那些坑人的六堡茶被信众们扔进了京杭大运河里,顺着河水漂走,成了鱼虾的“点心”。秀娟也被青山寺的僧众劝退,心怀愧疚的她通过警方联系上林先生,诚恳地道歉,还退还了当初骗走的钱。林先生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和调整,病情渐渐稳定,他在考察报告中顺带提及了此事,告诫后人切勿轻信迷信、趁人之危,更要警惕利用他人困境谋利的行为。
而青山寺后山的柏树林里,从此多了个传说:凡是心怀鬼胎、欺瞒善者、趁人之危作恶的人,若是踏进这片林子,就会被菩萨点化,现出自己的“原形”。济宁州任城、嘉祥县、微山岛的人茶余饭后说起这事,还总忍不住叹气:“那翠玲真是丧了良心,连京城来的学者、重病的人都骗,落得这样的下场,纯属活该!”
两年后,刑满释放的翠玲没回任城,背着一个旧布包,径直去了嘉祥青山寺。她没敢进寺,就在山门外的老柏树下支起一个小小的茶摊,卖的都是从正规茶商那里进的平价好茶,有本地的日照绿茶,有清爽的茉莉花茶,也有正经发酵的六堡茶——只是这次,她再也不敢吹嘘半句虚言,茶罐上都清清楚楚写着产地、年份和价格,童叟无欺。
她脸上的绒毛印记还在,只是被晒得黝黑,头发简单束在脑后,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见人就腼腆地笑,再也没了往日的媚态和算计。有熟客认出她,打趣道:“这不是‘狐狸精’翠玲吗?如今改卖良心茶了?”她不恼,只是红着脸给人续上热茶:“以前糊涂犯了错,尤其是对不起林先生,现在只想好好做人,凭力气挣口饭吃,慢慢赎罪。”
茶摊生意起初冷清,没人愿意相信这个曾经坑蒙拐骗的女人。可慢慢的,大家发现她的茶货真价实,价格公道,而且格外实在——客人要一两茶,她总会多抓一小撮;有人忘了带钱,她摆摆手说“下次再给”;遇到上山拜佛的老人,她还会免费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嘱咐“山路滑,慢点走”;听说附近有困难家庭,她还会主动捐钱捐物,不求回报。
秀娟也常来帮她,姐妹俩一起择菜、烧水、招呼客人,闲暇时就去寺里帮师太打扫庭院。慧明师太偶尔会下山来,坐在茶摊旁喝一杯她泡的六堡茶,轻声说:“茶如人生,先苦后甘,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但真正的赎罪,不是挂在嘴上,而是记在心里,落在行动上。”翠玲总会红着眼眶点头,把师太的话记在心里。她还托人打听林先生的近况,得知他身体康健、学术成果丰硕,心里才稍稍安定,却始终没敢再去见他——她知道,有些伤害,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弥补的。
有一次,任城书院的老夫子带着孙子来青山寺上香,路过茶摊时,一眼就认出了翠玲。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要了一杯六堡茶。翠玲手脚麻利地泡好递过去,心里七上八下,生怕被老夫子斥责。没想到老夫子喝了一口,点点头说:“这茶不错,比你当年卖的那些强多了。”翠玲不好意思地笑了:“老夫子,当年是我不对,您别往心里去。”老夫子捋着胡须:“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改了就好。但记住,做人要守住底线,不能趁人之危,尤其是对那些身处困境的人,更要多一份善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翠玲的茶摊渐渐有了名气,大家都愿意来这喝杯茶、歇口气。有人问她:“你这脸颊上的绒毛,是不是当年‘现原形’留下的?”她坦然点头:“是,这是给我的提醒,让我永远别忘了以前的糊涂事,永远别忘了那些被我伤害过的人。”后来,还有人特意带着孩子来,指着她说:“你看,做错事不可怕,只要肯真心悔改,踏实做事,就能重新赢得别人的尊重。”
翠玲把茶摊赚的钱,一部分留作生活费,一部分捐给了青山寺,用来修缮殿宇、接济贫困的村民,还有一部分匿名捐给了抑郁症患者救助机构。她还跟着秀娟一起,学着种植茶树,在青山寺附近开垦了一小块茶园,亲手采茶、制茶,茶的味道也越来越醇厚。
如今,青山寺山门外的老柏树下,总能看见翠玲忙碌的身影。她不再是那个被人唾骂的“狐狸精”,而是大家口中老实本分的“翠玲老板”。夕阳西下时,她会泡上一壶自己炒的绿茶,望着青山寺的飞檐和漫天的晚霞,心里一片平静。她知道,过去的错误无法抹去,但只要心怀善念、踏实做事,用行动弥补曾经的伤害,就能活出不一样的人生——就像这杯茶,经过岁月的沉淀和风雨的洗礼,才能散发出最动人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