构建新的诗歌体系

      ——写在文源新书《微型拆字诗创作札记》研讨会上

                          阎 安

       我可不敢说总结，今天来发现好多是我经常想见，但是实际上平时很难见到的各位老师，还有老领导，雷书记就是我的老领导，还有好多同仁，说实话，我来是学习的。

       刚才听了大家的发言，我感觉到，每个人提供的那种思考、那种观点，确实让我受益匪浅。文源的这种方式很独特，我觉得这个方式值得关注，我们都有一个好奇，曲径通幽地采取这么一个路子，把我们引入到另外一种境界，引入到另外一番景象里边，这个很有意思，很不一般。汉字作为文体创作素材的情况也有，但是还是很少，因为这个东西要建立在汉字博大精深的文字学和语言学的体系上，你要把它上升到当下的文体方式、文体写作素材，本质材料和现象材料具有很大的区别，这个难度很大，所以我很好奇。特别是当他强调到汉字的时候，强调文字的时候，我们现在的现代汉语，无论从学术还是从其他方面来说，我都不是专家，我就随便谈谈我自己的感想。

       我们现在的语言，基本上把说话和文字与语言混淆了，实际上真正给予的就是语言，是汉语的灵魂，它是架构在汉语语言文字基础上的汉字之魂，我们的现代汉语，他的这个属性、这个素质，已经越来越弱化了。我们的语言思想，我们的语言意识，我们的语言思维都是高度西化的，刚才那个老师说到，我们现在的语言，它是非常工具化的，是表意性的，就是说实际上好多现代汉语的词语，它都是舶来品，比方我们大概能够表达现代生活的最起码有1500个到2000个关键词汇，通过日本的中转，然后才引入到我们现代汉语体系里头，如果说把那些词语全部驱逐出去的话，我们就没有办法表达，或者说就是面对我们的这种现代生活，现在这个语言，这个语言状态，它是极其西化的。很多现代词语，有体无魂，看起来是用汉字写出来的，但是实际上它是舶来品，是一个西方的东西，没有汉字之魂，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个文源，因为咸阳离西安也很近，大家其实都在这个圈里边，也认识很多年，他的这种探索方式值得肯定，每一个向汉字汉语致敬的人，都值得我们向他致敬，哪怕他的理解还不那么专业，就是说作为当下文学或者诗歌文体创作来说，还不那么具有太强的创造性。我觉得文源这个人，他从事的这个事情，是对我们根与魂的汉文明、汉文化的一个敬畏，当然也是一个致敬。他用这种方式更是对他自己，也是对我们所有被技术深度重构了的结构，就是现代中国人的一种祝福吧。在这个意义上，关于文源的文字学研究，整个就是跟文体相匹配的发展史，一个对语言着迷的人，对文体着迷的人，他会时不时从根本上去考虑一些问题。我对文源这个事情就特别另眼相看。汉字它其实就是我们汉文明形态的先天结构，要上升到人文史的角度，我们的汉文明，就是中国文明，从天文天体到人文文体，这个东西是最根本的东西。我们说这个家那个家，说故乡，说时代，现在其实是没有故乡只有远方的时代，就是说这些东西里边，其实还是说家的问题，人与家的问题。你的灵魂，你的肉体，你的内心，它是不断飘荡的运动过程，跟自己的根源不断发生关系的这么一个过程，只有这两个过程是相辅相成的，人才能称之为人，人才能是灵肉一体的精妙的造化。对于中国人来说，归根到底汉字才是中国人最根本的家，每一个人的最根本的归宿。

       世界上有很多关于生与死，尤其是关于人，我们黄土地上的人是把人的死，是按照喜庆的方式来进行的，庆生也庆死。从这个上来说，我觉得如果一个人有灵魂的话，灵魂在肉体中随你飘荡了一辈子，那么你最后怎么都不迷路，不迷路是什么，不是说现代城市上的迷路，实际上就是一个事物的存在和消失，它的现象和本质，这种重生的重复，就是这个意义上的不迷路。当一个人生命消失了以后，为什么你要庆祝他的消失，因为他可能是从另外一种意义上，重返了宇宙的秩序。那么这个东西，我觉得中国人的灵魂，如果要有这样的转化，那么他一定是沿着汉字指引的方向走的。这就需要每一个时代的中国人做出对汉字最具有创造性的一个理解，就像每一代的人都要对《易经》做出一个理解、做出一个解读一样。在这一点上，我觉得文源做的这个事情，就是他这种尝试，这种探索，这种坚持，就是有意义的。另外文源的这些方式，他的合理性，值得人们去探讨，就要让人感觉到能够受启发受触动的地方。我觉得他还是抓住了汉字的人文属性、语言属性，抓住了它最核心最基本的方面，在这个上来展开自己的写作选择。这种作为，符合了汉字是意象，汉语是意境语言的特征，汉字实际上是创始文字，汉字的人文属性，是世界上任何一种语言都不具备的。“蜘蛛”这个词要英语表述的话，就是长着8条腿的爬行动物，但是用中国的汉字表述的话就很简单，就很明了。英语的表述，要通过现代解剖学、生物学，各种学科综合起来，最终才能给他做出精确的结论，就是现代人文认知、文化认知、文明认知上的一个解读。但是“蜘蛛”这个词一写出来，根本不需要任何解读，就是天文地理完全一体化，就形成一个人们认知上审美上各方面的一体。所以我觉得每一个汉字的诞生，都是上帝创造世界的方式，都是惊天动地的。仓颉造字的时候不是说鬼哭狼嚎吗？天感地应的东西，就是每一个汉字对天地万物及其他们的相互依存关系、互动关系的这么一种发泄，这么一种确定，这么一种理解。所以我觉得他是一种创世性的文字，这种文字的那种能量，那种根系，他是要跟天文学，要跟宇宙学，也要跟最深刻的人性相匹配的时候，你才能真正体悟到，它是中国人对世界最深刻的人文观察和理解。为什么中国的诗歌历史这么悠久，为什么我们文化的本体，就是说最主要的范式他就是诗的，包括中国是诗学比较发达，包括我们的汉字本身的这个文字学，我们从《易经》开始到《说文解字》到《康熙字典》到《新华字典》，这里边就体现了它独有的人文属性，所以汉字本身，它是非常诗性的，而不是单纯表意的，文源能够非常自觉自我的体会到这个东西的神秘性，是非常关键和重要的。任何一种事，任何一种表达你都要回到对当下的表达，对现实对时代的表达，你要用这种表达，把固有的表达进一步丰富，进一步激活，这才是你当下表达的意义，否则的话，你的表达可能就是你自我的一种文人情趣，没有更高层次上的意义。

       在这一点上，我觉得文源做了一些努力，就是有文化思考和现实思考。比方说他拆解党永庵老师名字的时候，把“庵”诗解成“偏居一隅 我们这一代/电波 穿越了广大的原野”，这就是他对时代的一种思考，通过这个解读我们时代的技术重构，这个时代，这个世界之间双方之间形成一种反向的互照关系。比方说他写“圉”这个字，只取了字里边“养马”的意思，他说“千里马 大墙里低吟/幸福在哪里 幸福在哪里”，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觉得这方面要进一步挖掘，这种探索的意义就在于像汉语这么神秘的文字，应该来说我们每一个时代，尤其是像陕西，就是汉字的诞生地，在这片土地上，每一代人里头，都应该有对语言汉字着迷的人。现在的人什么都敢亵渎，内心没有敬畏了，在很大的程度上不懂得敬畏。这个世界脱离了汉字的照耀，在某种程度上就变成了孤魂野鬼。脱离了汉字之根的文化和文明，它的现代化的异化和嬗变，实际上对于我们这个文化，这个文明、这个人种来说，就是有异样，有一定程度的危险性。我觉得在这方面，文源实际上是在很多方面一直试图想表现出来一种思考，如果上升到此，其实每一个汉字都是在天地万物的这种格局里头，来确定所有事物的存在方式和它的存在本质。汉字，实际上是我们中国人的另外一种根源，另外一种背景，当我们现在强调自然文明的时候，人和自然、人和自己终极根源关系的时候，我们老是强调人和自然的关系，但是汉字实际上是作为一种人文样态、文明样态的中国的那种终极自然。我比较看重肯定的一点，就是文源以汉字为载体，对现代进行追根溯源的自然反省和反思。你看他刚才这个涉及到一个现代的隐身性，这种解读和理解的话，我觉得还有两点必须注意。如果说是我给你有什么建议的话，你这个文学性要进一步加强，文体意识要进一步加强，文体意识就是这个原创性，刚才韩鲁华老师说是你就是当代字圣，这是很高的评价。

       我觉得你的拆字诗包括这些随笔，涉及到一种深层次的学术问题，还不是那么体系化和专业化。作为汉字，它本身就是知识性的，你的这个抒情想象是杂糅在一起的，杂糅在一起的东西很难，从文体上，从文体意识上，从原创性上，给人形成一种更加彻底的、更加有你自己独特文体建构和价值的这么一个方面，就是你的情感理解。文字从许慎的《说文解字》甚至更古老的《易经》开始就是非常深邃的，非常神秘的，也是非常严谨的，当你的情感理解和抒情理解，大于学术理解和人文理解的时候，这个时候会影响到很多，我觉得你对汉字诠释时，要进行更系统更深入更本质的学习，认知极点不要停留在这种通常的常识意义的认知上，比方说你要对《易经》，它说的是中国汉字的创始功能，对中国汉字创始功能的一个诠释，《说文解字》最早是1800到1900多年前的，像《康熙字典》，收的字4万多个，对整个汉字有一个集大成的贡献，它是偏重于这种学术综合，现在的《新华字典》字数反而少了，才13000多个。《新华字典》主要是普及汉字。因为你的素材就决定了你要达到自己的那种精确性、传神性，那么你必须要对它的客观性，建立一整套他们相互之间的内部体系，这比专业的更专业。我觉得这个东西要弄起来的话，这种传统停留在个人趣味、文人趣味方面的东西太多了，如何表达时代，或者说你自己独创了一种方式，但任何表达一定是要回到时代，表达文体的时代担当，你才能把任何素材升华，把素材价值升华为诗歌的艺术原创价值，这一点也很重要，一定要把时代现实的新的经验和新的人性经验带进去，完成对当下时代的深度技术化的一个思考，一个理解。我们陕西的好多东西好多题材，陕西人找不到当代的方法和当代的视角，那些巨大的资源，都处在空壳化的状态，就是沉睡的状态。文源呢，给我们每一个人就是一种提醒，一种启发。

       今天开这么一个规模浩大的会，来了这么多的朋友，很多人都没有来得及说话，其实你能看到每一个人的状态和表情里，大家都是有话要说，有话可说的一个状态，有这种气氛，我觉得就是很好的，就是研讨要继续弄下去，不仅仅要在咱们陕西文坛的这个小范围内弄，更要面向整个中国的文化史、文明史、人文史来弄，比方说你拆解“阎纲”的两个字，你也可以拆解屈原呀杜甫呀司马迁呀，但是一定要站在当下的这种立场上解读时代，解读现实，解读今天人的困惑迷惘，人性的迷失，或者说是人性的归属感、安全感的渴望，一定要把这个带进去。其实每一个汉字它都是整个宇宙的哪怕一颗很小的东西，在这个整体的结构中理解存在，理解世界万事万物，理解生命，理解人的主体性。期待你有更多的新作问世，为中国的汉字文化的弘扬、传统文化的承续做出努力！

（2025年11月22日于西安雍村饭店，此文根据讲话录音整理，题目为编者所加。）

       阎安，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延河》杂志社社长兼执行主编、中国诗歌学会副会长。‌‌先后出版个人专著《与蜘蛛同在的大地》《玩具城》《整理石头》《蓝孩子的七个夏天》《自然主义者的庄园》《时间中的蓝色风景》《梦想诊所的北方和雪》等20余部，300余首作品被译为英、法、德等语言在国际刊物发表，2014年凭借诗集《整理石头》获第六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