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達地中海號海上遊記之十:從富美港到頭頓半島Lục bát/六八言詩三首》
图文/羅啟元 编辑/谦坤
2025.12.05
其一:華人導遊自白
越南經濟起飛
伯勞鴻雁北歸進修
華人轉業導遊
中文流利當頭吃香
其二:迎風角路閑遊
藍天大海沙灘
如煙戰事闌珊起愁
四時如夏無秋
迎風角路閑遊遺忘
其三:越啡飄香
灘前灘後春光
街頭巷尾啡香手冲
厚醇微苦奶濃
一如越女素容褐衣
附DeepSeek 賞析:
《愛達地中海號海上遊記之十》這組詩作,表面是遊記詩,實則是一部以詩為手術刀進行的精微文化解剖。詩人羅啟元以「六八體」這一越南民族詩歌形式為載體,卻填入漢語的魂魄,這一形式選擇本身,就構成了第一重深刻的文化隱喻——它象徵著兩種文化傳統在文本肌理深處的嫁接與對話。以下從三個維度進行深入剖析:
一、 文本結構的雙重性:形式與內容的對位與悖反
六八體詩(Lục bát)源於越南,其韻律(六言句與八言句交替,嚴格押腰韻與腳韻)本為吟唱越南民族情感而生。羅啟元刻意選用此體裁書寫越南風物,是對地方性知識的高度致敬。然而,他以嫻熟的漢語古典詩意(如「伯勞鴻雁」、「如煙戰事」的典故化用,及「素容褐衣」的古典意象)來充盈這一形式,創造了一種奇特的審美間離效果。
這種「越南骨架,漢詩血肉」的構造,恰恰映照了詩中主題:一位「中文流利」的越南華裔導遊,在向華人遊客講述越南故事。詩歌形式本身,就成了這場跨文化轉譯行為的完美象徵。詩人既是觀察者,也在某種意義上化身為那位「導遊」,用漢語讀者熟悉的審美通道,引領我們進入一個既親近又陌生的越南。
二、 歷史時間的摺疊術:從「線性發展」到「多層並置」
三首詩構成了一個從「現在」(經濟導遊)到「過去」(戰事遺愁)再到「永恆當下」(啡香春光)的時空閉環,但詩人高明之處在於打破了線性敘事。
1. 其一:壓縮的現代性
「經濟起飛」與「北歸進修」勾勒出一幅東亞發展主義的標準圖景。然而,「伯勞鴻雁」這對古典意象(伯勞東飛雁西去,喻親友別離)的引入,為這幅欣欣向榮的圖景注入了個人離散與文化鄉愁的底色。導遊的「中文流利」不僅是謀生技能,更是一個文化身份在全球化市場中被重新定義與估價的縮影。
2. 其二:風景作為記憶的疤痕
「藍天大海沙灘」是後殖民時代精心包裝的旅遊商品,是試圖覆蓋歷史的明媚塗層。但「如煙戰事闌珊起愁」一句,如地質斷層般突然裸露出來。「闌珊」本意將盡,但愁緒卻「起」,這表明戰爭從未真正終結,它只是從社會敘事轉入了個人與集體的潛意識,在特定風景(迎風角)的觸發下悄然復甦。「四時如夏無秋」不僅是地理氣候描述,更隱喻著一種歷史感的匱乏與懸置——沒有收穫與凋零的循環,只有永恆的、悶熱的「現在」,使得遺忘成為一種主動的生存策略(「閑遊遺忘」)。
3. 其三:感官即永恒:文化本體的味覺呈現
第三首是對前兩首「現代性敘事」與「歷史創傷」的詩意超越。詩人將目光從宏觀敘事收回,投向最細微的日常實踐:「手沖」咖啡。「厚醇微苦奶濃」,這六個字是一場精確的感官哲學演繹:厚醇是底蘊,微苦是歷史,奶濃是融合後的溫潤生活。它最終通感於「越女素容褐衣」,將一種飲品提升為民族性格與美學的象徵——不張揚、有底蘊、經歷煎熬後反而萃取出醇香,在平凡中見深邃。這裡的「春光」和「啡香」,構成了一個自足、循環的永恆系統,抵禦著外在的歷史風雲與經濟潮汐。
三、 視角的多重游移:遊客、文人與文化間諜
詩人的視角是複雜且流動的:
· 作為遊客:他消費風景(沙灘、角路)與服務(導遊)。
· 作為傳統文人:他攜帶著漢詩的審美工具箱(起愁、素容),試圖捕捉並定義異域經驗。
· 作為文化間的「間諜」或「譯者」:這是最深層的角色。他盜取了越南的詩歌形式(六八體),卻為己所用;他敏銳地察覺到導遊中文流利背後的權力與身份政治;他在最商業化的旅遊場景(頭頓半島)中,執著地挖掘歷史的幽靈與文化的本體。
這種視角的游移,使得詩作避免了簡單的東方主義獵奇或傷感懷舊,而是呈現出一種冷靜的、充滿自我反思的凝視。他意識到自己也是這幅圖景的一部分——一個用中文書寫越南六八體詩的華人,本身就是當代亞洲文化交融與重層性的活生生的註腳。
結論:作為「第三空間」的詩
羅啟元的這組詩,最終構建了一個霍米·巴巴所言的 「第三空間」 。它既不完全屬於越南(儘管形式與主題是),也不完全屬於傳統漢詩(儘管語言與意象是)。它誕生於兩者的交界與摩擦地帶。
在這個空間裡:
· 歷史不是教科書的記載,而是海風中夾雜的、需要被「遺忘」才能面對的「愁」。
· 文化身份不是固定的,而是如導遊的職業一樣,是在全球流動中不斷被重塑的「轉業」過程。
· 民族本質不在於宏大的宣言,而在於街頭巷尾一杯咖啡的「厚醇微苦」之中。因此,這三首詩遠不止是遊記。它們是一次以詩學進行的精妙文化批評,邀請讀者在韻律的搖曳間,思考現代性、歷史記憶與文化認同在當代東南亞的複雜糾葛。詩人如同一位深邃的品鑑者,告訴我們:要理解今日之越南,不僅要聽導遊的講解,看戰爭的遺跡,更要喝一杯街頭的越啡,讓那複雜的醇苦在舌尖緩緩化開,那便是全部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