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河滩时,荻花便醒了。千万支银簪挑破苍青的天幕,风起时,整片河湾都泛起细碎的雪光。我总疑心这些荻花是故乡派来的信使,否则怎会年年此时,将记忆里的炊烟与蛙鸣,都缝进它们柔软的绒毛里?
这荻花,怕已在此地摇曳了几十度秋了罢。我痴痴地望着,看它们被风揉出簌簌的、沙沙的、却又静到极处的声响。那声响不像从耳中来,倒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从地底下,顺着我的脚跟,颤颤地爬上来,一直爬到心口那最软、最怕触碰的一处,便在那里低低地、一遍遍地叹息了。风是有些韧劲的,不狂暴,只执着地从北面来,将一片荻花压得斜斜的,复又松开,看它们倏地弹回去,如此往复,不疲不倦。于是,那一片灰白色的、毛茸茸的花,便在这俯仰之间,化作了看得见的、流动的烟雾,又像是大地呼出的一口最沉静、最苍茫的气息。
我的爱,大约也是这般苍茫的。它不似少年时那般有着灼人的热度与分明的棱角;它被岁月淘洗过,被千里外的风霜浸染过,如今只剩下一片无边的、毛茸茸的灰白,像这荻花的颜色,温和地、又有些悲凉地笼罩着一切关于故土的记忆。这爱,也这般地“随风”罢,自己并无一定的形状与去向,只将整个灵魂托付给那从北而来的、看不见的信使,任它裹挟着,飘飘忽忽地,向那意念中的南方去了。
思绪便也当真地,随风飘了起来。
我仿佛看见故乡的水边,也生着这样一片荻花,或许更高,更密些。那是在老屋后头,绕过一片菜畦,便见着一条瘦瘦的河。水是终年浑浊的,是泥土的本色,可到了秋日,岸边的荻花一开,那浑浊便也被映衬得有几分古画的意境了。我记得祖母是极爱这荻花的。她不说“爱”,只说“有用”。秋深了,她会寻一个晴好的午后,携一柄豁了口的镰刀,蹒跚地挪到河边,拣那最饱满的荻穗,一枝一枝地割下。她的身影,埋在那一片比她高出许多的、灰白的荻花丛里,只听见“唰啦,唰啦”的、干爽的声响,半晌,才看见她抱了满怀的、雪绒似的收获,心满意足地踱出来,额上沁着细汗,在午后的秋阳下闪着微光。
那割下的荻穗,被她仔细地摊在竹匾里,在日头下晒得透透的,一碰,便簌簌地掉下些轻絮来。她的手,筋络凸起如老树的根,却异常灵巧。她将晒干的荻穗,一枝一枝地,拂去外层的薄絮,只留下中间那根光洁的、米白色的杆子。然后,三五枝一束,用细麻绳在尾部牢牢地系紧,一把“拂尘”便做成了。新制的拂尘,茸头蓬松而挺括,握在手里,有一种温暖的、干燥的轻盈。祖母便拿着它,拂去方桌上并不存在的尘埃,拂去佛龛前香炉里的薄灰,拂去枕席间或许有、或许无的潮气。那动作是极轻缓的,带着一种郑重的、近乎仪式的安详。屋子里于是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阳光与干草混合的香气,那便是故乡的、安稳的秋天的气味了。
我那时是顽劣的,常趁祖母不备,偷偷抽走一把拂尘,跑到屋后的晒谷场上,学着戏文里大将的模样,挥舞着这“兵器”,将那蓬松的穗头,舞得呼呼生风,将地上金黄的稻草屑,扬得漫天都是。玩得厌了,便将它随手弃在草堆里。祖母寻了来,从不十分责骂,只默默地拾起,轻轻拍去上头的草屑,有时会望着那被蹂躏得有些委顿的穗头,低低地叹一口气:
“唉,好好的东西……”
那叹息声也是轻轻的,像一片最薄的羽毛,落在童年的光阴里,当时不觉,此刻被这异乡的风一吹,却沉沉地压上心头来。后来,我离开了那里,像一枚被风无意吹起的荻花种子,飘过了许多山川与城池。我见识过比荻花更艳丽的花,握过比拂尘更精贵的物什,可那股阳光与干草的、让人心安的香气,却再也未曾闻见过。
眼前的荻花,忽然被一阵疾风掠过,那一片苍灰的穗子,齐齐地向南低伏下去,几乎要触到地面,仿佛在行一个漫长而谦卑的礼。随后,风势略略一松,千百颗极细小、极轻软的荻花种子,便借着那一松的力,挣脱了母枝,倏地飞了起来。它们并不高升,只贴着枯黄的草地,打着旋,聚拢又散开,迷迷蒙蒙的,像一场无声的、温柔的雪,又像一片活过来的、有了自己魂灵的暮霭,执着地向着南方,向着视线尽处那被暮色融化的地平线,飘飘荡荡地去了。
我痴立着,动弹不得。我那苍茫而无措的爱,在这一刻,仿佛终于寻到了它的形体。它不再是一片空荡荡的怅惘,它就附在这万千颗渺小的飞絮之上。每一颗绒絮里,都载着一点东西:载着祖母晒秋阳时微驼的背影,载着拂尘掠过香案时扬起的微尘,载着那条浑浊的、安静的小河,载着整个童年黄昏里,那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叹息。风是识路的,它年年吹送着植物的种子,也认得我梦中反复勾勒的那条归途。我的爱,便这样轻飘飘地,却又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归程。
暮色终于浓得化不开了,像一滴巨大的、温润的墨,滴在清水里,缓缓地洇染了整个天宇与荒野。远处人家的灯火,三三两两地亮了起来,是昏黄的、暖昧的光点,提示着人间的温暖与界限。而我眼前的这一片荻花,已完全融入这苍茫的暮色里,只剩下一片更深沉、更博大的浮动着的黑暗。只有在风来时,才能从它们那集体的、潮水般的呜咽声里,辨出它们的存在。我也该回去了。
回去的,是这暂栖的躯壳。而那最真、最重的一部分的我,已随着风中的荻花,飘飘摇摇,飞渡关山,回到故乡的河边,去做一株安静的、苍白的荻花了。在那里,我将终年守望,用我全部的生命,酝酿一场无声的、苍茫的飘散。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