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霜降后的第四天,鲁南军分区的万里踩着露水草鞋,跟着挑夫的扁担走进了山东汶上县第三区(今次邱镇)高庄村。彼时的汶上三区正掀着土改的浪潮,这方被泉河滋养的土地,却仍被恶霸势力牢牢裹挟。晨雾像未拧干的棉絮,贴着泉河水面漂浮,河心那截半截石磨盘凝着白霜,棱角被河水磨得发亮,像极了三年前李老汉沉下去时圆睁的双眼——那年他因交不起租子,被盘踞在汶上三区高庄的恶霸高广成的家丁推入河底,手里还攥着半块磨盘残片。挑夫老陈的扁担吱呀作响,惊飞了芦苇丛里的水鸟:“万队长您瞅南岸那片青瓦白墙,原是明朝高郡马府的后园,如今成了高广成的私宅,占了咱高庄村几十亩好地,门口那对万历年间的石狮子,被他砸了爪子怕‘镇住财运’,眼里全是咱三区百姓的血泪呐!”
万里抬头望去,三进青砖大院踞于高庄村高坡之上,飞檐下的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却盖不住墙内的斥骂声。几个衣衫褴褛的高庄长工正往马车上搬酒坛,坛口飘出的酒香混着泥腥味,在冷空气中格外刺鼻。老陈凑近了些,扁担压得肩头直晃:“这是‘泉香居’的新酿,高广成用咱泉河水兑三成生水,却按陈年佳酿往汶上县城卖。民国二十七年闹饥荒,他把郡马府义仓的救济粮全换成鸦片,堆在酒坊地窖里,光牛车就拉了三晚,多少三区高庄人饿倒在田埂上!”
破庙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梁上的灰尘扑簌簌落下。这是高庄村唯一的破庙,成了万里和工作队的落脚点。他把铺盖卷往砖地上一放,忽见墙角蜷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正用冻红的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小兄弟,叫啥名?”他蹲下身,男孩慌忙用袖口擦掉画痕——那是个歪歪扭扭的酒坛,坛口蹲着只金蟾。“虎娃,王大婶家的,就住高庄东头。”男孩低头搓着补丁摞补丁的袖口,突然听见庙外传来惊呼:“有人掉冰窟窿里了!”
泉河冰面裂开的大口子泛着黑水,虎娃的蓝布棉袄像片枯叶漂在水面。这是汶上三区高庄村的母亲河,此刻却成了夺命的险地。万里来不及解皮带,踩着碎冰冲过去,刺骨的河水灌进领口时,他看见河底沉着个锈迹斑斑的铜锁,锁着卷边角糜烂的地契,旁边半片酒坛上的“泉香居”三个字,在幽蓝的水下泛着冷光。救起虎娃时,孩子嘴唇乌紫,手里还攥着块带字的碎瓷片,正是高庄村民李赵氏说的、她男人临死前塞进她手里的那种。
当晚,破庙的油灯在寒风中摇曳。李赵氏抱着个豁口瓦罐进来,罐底三块玉米饼硬得能砸核桃:“万队长,这是俺藏在灶台灰里的,高庄人日子苦,只能拿出这些了。”饼子掰开时,一片指甲盖大的纸片飘落,上面用炭笔画着荷花塘的轮廓,塘心标着个“井”字,旁边还有个歪扭的酒坛——和虎娃在地上画的一模一样。“他爹在酒坊做了八年工,”李赵氏声音发颤,“那年高广成往‘金蟾醉’里掺红薯干,他多说了两句,就被扔进荷花塘。捞尸时啥都没有,只剩这块碎瓷片,背面刻着‘郡马府地窖’四个字,这可是咱高庄村多少人的冤情见证啊!”
三日后的子夜,月光像揉碎的银箔洒在高庄村的荷花塘。万里和高庄村民赵铁柱踩着没膝的腐叶,残荷茎杆在腰间发出细碎的断裂声。赵铁柱是村里少数敢反抗高广成的硬汉子,早就盼着汶上三区的工作队来主持公道。他突然踉跄跪倒,手按在块青石板上,缝里渗出的水珠带着淡淡酒香。撬开石板的瞬间,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火折子光映出井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每个名字旁都标着年份,最早的是1936年,正是高广成接手酒坊的第二年,上面大多是高庄村民的名字。“看这儿!”赵铁柱指着块凸起的砖面,浅浮雕的金蟾图案虽已模糊,仍能辨出爪下踩着串谷穗。
水面突然传来划桨声,两盏气死风灯从芦苇丛转出,灯影里映着高广成的管家那张横肉脸。万里拉着赵铁柱伏进烂泥,鱼叉尖在鼻尖前寸许划过,带起的水花溅在脸上,比河水更刺骨。管家的骂声混着酒气飘来:“再敢打听酒坊地窖,就跟李老二一个下场!上个月在井里又捞着具尸首,烂得认不出模样,只穿了双带补丁的布鞋——”话音未落,灯影突然转向,两人趁机摸向井壁深处,指尖触到块冰凉的石碑,借着火折子细看,“泉河义庄记”五个大字下,清晰刻着:“万历三十七年,郡马高公捐田千亩,设义仓、置酒坊,所产‘金蟾醉’岁入十坛,以供皇室,余皆赈济灾民……”这石碑,正是汶上三区高庄村义田的铁证。
破庙里,万里用刺刀刮开石碑底座的裂缝,一卷用油布裹着的地契滑落在地。泛黄的宣纸上,高广成的祖父用朱砂笔圈占了泉河两岸高庄村的良田,落款处盖着伪造的乾隆五十年官印,却在左下角用蝇头小楷写着:“借郡马府旧基开酒坊,暂押义庄田产三十亩,待子孙发达即赎回。”“原来如此!”万里拍案而起,“他家祖上不过是个典地的租户,却把高庄百姓的义田说成世袭祖业,还私刻官印伪造地契,在咱汶上三区横行霸道!”
话音未落,庙门“咣当”被撞开,张大爷的儿子浑身是血地扑进来:“万队长,我爹去酒坊找地窖,被管家带人打了!”张大爷是高庄村的老佃户,租种高广成的地一辈子,却连口粮都凑不齐。赶到张大爷家时,老人后心插着把鱼刀,手心里攥着片带鳞的布片——那是高广成家丁的号衣。临终前,他浑浊的眼睛盯着万里,用尽全力说:“酒坊…地窖…有暗门…刻着金蟾…”怀里掉出个磨得发亮的酒葫芦,葫芦底铸着“泉香居”三字,边缘还留着牙印,不知被多少高庄饥民在饥荒年咬过。
冬至前一日,高庄村来了个戴灰布帽的瞎子,拄着枣木拐棍敲着石板桥,沙哑的嗓音像生锈的链条:“泉河弯,河神叹,金蟾锁着万贯财;石板开,冤魂散,要等贵人破金锁——”这是万里安排的计策,借着民谣鼓动汶上三区的百姓。孩子们跟着学唱,歌声飘进高广成的耳朵,却让他想起风水先生的话:郡马府地基下埋着金蟾宝穴,若被破了风水,家财便会东流。当晚,他带着四个家丁摸进荷花塘,刚撬开青石板,井里突然冒出个披头散发的“女鬼”,手里举着冒蓝光的酒坛——那是万里用磷粉调了泉水,特意在坛口糊了张李老汉的遗像。
“高广成,你霸占高庄义田,残害三区百姓,如今该还了!”“女鬼”的声音从芦苇丛四面八方响起,家丁们吓得跪地磕头,高广成却看见井里漂着半筐银元,刚要伸手,水面突然浮出个白惨惨的人脸,正是三年前被他沉塘的李老汉。他惨叫一声跌进泥塘,肉瘤上沾满腐叶,再也顾不上银元,连滚带爬地逃走了。第二天,当高庄村民们在破庙看见晒干的“女鬼服”——其实是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破庙里的笑声惊飞了芦苇荡里栖息的夜鹭。
分地那日,泉河边的晒谷场挤满了人,汶上三区周边村庄的百姓也赶来围观。三张槐木桌上,分别摆着从井里捞出的明朝义庄地契、酒坊地窖搜出的鸦片账本,还有个三寸高的金蟾摆件——从郡马府地基里挖出的,肚子里刻着“万历壬子年造,义庄公用”。万里举起金蟾,阳光从它微张的嘴里穿过,在地上投出个小小的光斑:“乡亲们看清楚,高广成说的‘祖传田产’,原是咱高庄村老祖宗的义田!这金蟾,当年郡马爷用来镇义仓的,却被他偷去摆在酒坊‘吸财’——吸的就是咱汶上三区老百姓的血汗!”
王大婶分到河边三亩地时,锄头刚入土就碰到硬物。这三亩地,是她男人当年累死也没种明白的租地,如今终于成了自家的田。挖出来的陶罐里,五枚银锭整齐排列,锭面“泉河义庄赈饥”的字样清晰可见。她颤抖着捧起银锭,突然号啕大哭:“他爹啊,这是你当年跟着郡马府老匠人铸的银子,高广成说你私藏,打断了你的腿——如今高庄的天晴了,咱有自己的地了!”哭声未落,旁边的李赵氏也惊呼起来,她的地里挖出个酒坛,封泥上竟盖着“崇祯十五年”的官印,启封时酒香扑鼻,竟还能饮用。
高广成被押走的前夜,像滩烂泥瘫在破庙墙角,肉瘤随着呼吸颤动:“万队长,我家河塘底下有条密道,通着当年漕帮的藏盐洞,里面还有三箱‘金蟾醉’老酿……”万里盯着他躲闪的眼神,突然想起李赵氏说的话:“1943年大旱,你把政府发的救济粮全倒进泉河,却对外说船翻了。那些粮食,是不是藏在漕帮的洞里,害高庄人饿殍遍野?”高广成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惊恐,却又迅速低下,盯着自己沾满泥垢的指甲不说话。
开春化冻时,泉河转弯处的芦苇丛里,二十个橡木酒桶浮出水面。桶身“济南永顺号”的火印被凿去,歪歪扭扭刻着“高记”二字,却掩不住桶沿上的“马”字刻痕——李赵氏一眼认出,这是她男人当年被逼着往酒里掺水时,偷偷做的记号,也是高庄村百姓遭受盘剥的见证。打开酒桶,发霉的高粱气味扑面而来,混着股淡淡的酒味,像是对高广成罪行的无声控诉。
端午清晨,泉河水面漂满了荷花灯。三十六盏灯上,写着三十六个性命丧于高广成之手的人名,其中十六个是“泉香居”的老酒工,全是高庄人。王大婶的虎娃抱着最大的一盏灯,灯底贴着剪纸金蟾,是李赵氏连夜剪的:“河神爷爷收了金蟾,就会护着咱高庄的地。”万里站在石板桥上,看着河灯顺流而下,忽然看见盏特殊的灯——用高粱杆扎的小船,船篷上贴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谢谢万队长”,正是高庄村最穷的刘瞎子让孙子扎的。
小船漂到桥洞时,突然被什么东西托了起来。众人定睛一看,竟是当年沉在河底的石磨盘,不知何时被水流冲了上来,稳稳地托着小船前行。虎娃指着石磨盘惊呼:“河神爷爷显灵啦!”孩子们跟着尖叫,笑声惊起一群白鹭,在汶上三区高庄村的上空盘旋不去。
多年后,泉河边的郡马府遗址上,新盖的“新义庄酒坊”飘出阵阵酒香。这是高庄村百姓合力重建的酒坊,酒坛上印着金蟾吐穗的图案,是村里的老匠人照着当年挖出的金蟾摆件刻的。酒坊地窖里,那块“泉河义庄记”的石碑被重新立起,前来打酒的外乡人常围着听老人讲古:“当年万队长带着咱们汶上三区的百姓捞地契、斗恶霸,那金蟾啊,其实是老辈人刻在心里的念想——念想土地回到咱手里,念想好日子像泉河水似的,源源不断。”
泉河依旧哗哗流淌,河底的石磨盘、金蟾摆件、刻着名字的井壁,都成了高庄村岁月的注脚。每当夕阳西下,金蟾酒坊的幌子在风中摇晃,映着河面的波光,仿佛当年的传奇仍在继续——不是河神显灵,而是共产党带着汶上三区高庄村的老百姓,把被霸占的义田夺回,把被碾碎的日子,重新酿成了甜酒。
在高庄村的族谱里,1946年的霜降被郑重记载:“是岁,鲁南万里至汶上三区,破恶霸,分义田,泉河两岸始见天日。”而关于金蟾的传说,也有了新的注解:金蟾不是蹲在高广成的酒坊里吸财,而是趴在高庄百姓的田头,守着每一粒种子发芽,看着每一滴汗水,都能在土地里,长成沉甸甸的希望。
酒坊重建那日,村民们从郡马府地窖挖出半套酿酒器具,青铜酒甑上的金蟾纹章虽已斑驳,却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老酒工陈老汉摸着甑沿的刻痕老泪纵横:“这是俺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当年高广成把它扔进河里,说‘贱民不配用贵人的东西’。”众人这才发现,甑底还刻着行小字:“泉河义庄酒坊,万历三十八年造,赈饥之用”——原来高广成不仅私占高庄田产,连义庄的酿酒器具都据为己有。
万里带着农会成员丈量高庄村的土地时,特意绕到泉河最深处。冬日的阳光斜照水面,河底的石磨盘突然反光,映出个模糊的影子——竟是具白骨抱着个酒坛,坛口的金蟾纹章与郡马府出土的一模一样。李赵氏当场认出,那是她男人的衣服布料:“他爹属龙,那年我给他缝的衫子,袖口绣着半朵荷花……”后来法医鉴定,白骨脚踝处的铁链痕迹与荷花塘井壁的刻痕吻合,正是高广成当年在汶上三区高庄沉塘的铁证。
高广成的审判大会在汶上县城召开,高庄村去了百余名村民。王大婶抱着虎娃,怀里揣着那坛“崇祯十五年赈饥酒”,非要让法官闻闻:“这是俺们高庄老百姓的血汗酿的,高广成却拿它换鸦片,害了多少人!”法庭上,当展出从酒坊地窖搜出的鸦片账本时,账册里夹着张泛黄的信纸,是高广成写给国民党特务的密信,计划炸毁泉河大堤淹没高庄,嫁祸共产党:“待河水漫过郡马府台阶,共党必溃退,届时可夺回田产……”
消息传回村里,高庄村民们惊出一身冷汗。万里带着大伙查看大堤时,发现堤脚已被挖了半人深的洞,洞里堆着半箱炸药,导火索上还留着新鲜的火星。赵铁柱怒不可遏:“幸亏发现得早,不然咱汶上三区高庄的地、咱的房,全得泡在水里!”经此一役,村民们自发组织起护堤队,每晚轮流在泉河边巡逻,灯笼的光映在水面,像一串流动的星星,守护着来之不易的家园。
秋分时节,新义庄酒坊的第一坛酒开坛。万里带着工作队员赶来,看见酒坊门前挤满了人,连汶上三区其他村庄的商贩都闻讯而来。陈老汉捧着酒坛,用泉河水洗过三遍,才小心翼翼地启封。酒香扑鼻的瞬间,不知谁喊了声:“看!金蟾!”只见酒坛上方腾起的热气,竟在阳光下凝成金蟾的形状,转瞬又化作水雾,洒在门前的义庄碑上。
“这坛酒,敬泉河的冤魂!”陈老汉先泼了三碗酒在地上,酒液渗入高庄的泥土,像在告慰那些沉在河底的亡灵。“这第二坛,敬万队长和工作队!”他捧着酒碗走到万里面前,碗沿还沾着细密的酒花。万里接过碗,却转身泼向泉河:“这酒,该敬咱老百姓自己!是你们的勇气和团结,让汶上三区高庄村的土地重新活了过来,让这泉河水都带着甜意!”
酒液溅起的水花落在岸边的青石板上,晕开点点湿痕,像高庄人脸上未干的泪痕——那是苦尽甘来的泪,是扬眉吐气的泪。村民们纷纷端起酒碗,齐声吆喝着干杯,酒香混着笑声,在泉河两岸久久回荡。有老人摸着自家分到的地契,指腹抚过“汶上县第三区高庄村”的字样,哽咽着说:“活了一辈子,终于有了自己的地,往后再也不用看高广成的脸色过日子了!”
那年冬天,泉河结了罕见的厚冰,冰面上却热闹非凡。高庄的孩子们在冰上打滑溜、抽陀螺,老人们坐在岸边晒太阳,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玉米粥,看着自家的田地在冰层下静静蛰伏,眼里满是期盼。农会组织村民们兴修水利,沿着泉河挖了几条灌溉渠,把泉水引到田地里,为来年的春耕做准备。赵铁柱带着青壮年加固泉河大堤,把之前被挖的洞填上,还在堤边种上了柳树,说要让绿树护着高庄的田地,护着汶上三区的家园。
万里离开高庄村的前夜,独自坐在泉河边,摸着岸边的石磨盘——这石磨盘已被村民们打捞上来,放在了义庄碑旁,成了高庄人铭记苦难、珍惜当下的象征。他想起初来时虎娃在冰窟窿里的模样,想起李赵氏的玉米饼,想起分地时王大婶挖出的银锭,想起审判大会上那些铁证如山的罪证——这些看似传奇的经历,实则是汶上三区老百姓用血泪和希望编织的现实,是土改浪潮中千万个村庄的缩影。
“万队长,该走了。”赵铁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上贴着剪纸金蟾,是虎娃连夜剪的。万里站起身,看见破庙方向点着十几盏灯,那是高庄的村民们连夜赶制的灯笼,要为他们照亮前行的路。村民们都来了,王大婶抱着虎娃,手里拿着一双纳好的布鞋,鞋面上绣着小小的泉河和金蟾:“万队长,这鞋您带着,路上穿,踩着咱高庄的针线,就像踩着家乡的地,稳当!”李赵氏捧着一小坛“新义庄”的酒,塞到万里手里:“这是咱自家酿的酒,不掺水,纯粮造,您带着,想高庄了就喝一口。”
黎明前的薄雾里,工作队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石板桥上。泉河的水在冰层下潺潺流动,像在诉说一个关于土地、关于正义、关于希望的故事。高庄的村民们站在岸边,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直到灯笼的光变成天边的星点,才慢慢散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汶上三区高庄村的变化日新月异。春天,灌溉渠里的泉水滋养着田地,绿油油的庄稼像铺了一层绿毯;夏天,荷花塘里荷叶田田,莲蓬饱满,孩子们在塘边捉蜻蜓,老人们在树下摇着蒲扇讲当年斗恶霸的故事;秋天,金灿灿的稻谷压弯了腰,玉米、高粱堆满了谷仓,新义庄酒坊的酒香飘得更远,成了汶上县有名的好酒,酒坛上的金蟾吐穗图案,成了诚信与丰收的象征。
虎娃长大了,成了酒坊的掌柜。他牢记着万里的话,也牢记着高庄的历史,酒坊的地窖里,不仅存着陈年佳酿,还存着那些挖出的地契、账本、碎瓷片,成了高庄村的“土改纪念馆”。每当有外乡人来打酒,他都会指着墙上的“泉河义庄记”石碑,讲起1946年那个霜降后的早晨,讲起万里队长带着工作队来高庄破恶霸、分义田的故事,讲起泉河底的冤魂、荷花塘的秘密、金蟾的传说——不是神话,而是高庄人用勇气换来的新生。
在泉河的中游,那个自然形成的小岛上,歪脖子柳树长得愈发茂盛,树干上挂着的生锈铜锁,被村民们擦得发亮。有人说,这铜锁锁住了苦难,留住了幸福;也有人说,这铜锁是高庄人的心结,提醒着后人,永远不要忘记曾经的剥削与压迫,永远要珍惜眼前的好日子。
多年后,万里已是满头白发,他特意回到了汶上县第三区高庄村。泉河依旧,义庄碑依旧,新义庄酒坊的幌子依旧在风中摇晃。虎娃早已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他认出了万里,激动地握着他的手,把他领到酒坊里,捧出那坛珍藏多年的“崇祯十五年赈饥酒”:“万队长,您看,这酒还在,高庄也还在,而且越来越好!”
万里看着酒坛上模糊的官印,看着窗外金黄的田地,看着村里崭新的砖房,眼眶湿润了。他走到泉河边,看见一群孩子在石磨盘旁嬉戏,看见老人们在树下下棋聊天,看见酒坊里年轻的伙计们忙着酿酒,脸上满是笑容。他知道,当年他们为之奋斗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土地属于人民,百姓安居乐业,正义永远不会缺席。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泉河水面,波光粼粼。新义庄酒坊的幌子在风中摇曳,映着河面的金蟾倒影,仿佛当年的传奇仍在继续。汶上三区高庄村的故事,随着泉河水流传了一代又一代,而那只“金蟾”,也永远留在了高庄的土地上,留在了百姓的心里——它不是吸财的神兽,而是守望着每一粒种子发芽、每一滴汗水结果的希望象征,是提醒着后人:土地是根,人民是本,正义终将战胜邪恶,好日子是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
泉河的水,还在日复一日地流淌。它带走了岁月的尘埃,却留下了永不磨灭的故事。那些沉淀在河底的往事,那些刻在石碑上的名字,那些在苦难中绽放的希望,都在诉说着一个真理:土地属于人民,正义终将到来,而所有的尘埃,终将在历史的长河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而汶上县第三区高庄村,这个被泉河滋养、被正义照亮的村庄,也将永远铭记那段土改岁月,传承着勇气与希望,在新时代的阳光下,继续书写着属于自己的幸福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