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扇门前的思考
葛国顺
有两幅漫画看了始终难以忘记。一幅是幼儿园铁栅栏门前人头攒动,前来接心爱宝贝的爷爷奶奶和年轻的爸爸妈妈们,总是踮着脚,眼睛直勾勾地朝里面探望,有的甚至举着零食和玩具,每当幼儿园的铁栅栏门刚拉开一道缝,喧闹便像潮水般涌了过来,目光精准捕捉自家宝贝的身影。“慢点跑,小心绊倒”“今天在幼儿园乖不乖”,温柔的叮嘱裹着宠溺的笑意,将清晨的阳光都揉得柔软。孩子们扑进怀抱的瞬间,书包带子甩得轻快,叽叽喳喳的童言里,全是被捧在手心的雀跃。这扇门,永远挤满了热切的期待,像春天的花圃,盛放着最鲜活的牵挂。
另一幅漫画则是门可罗雀的敬老院,铁门静静闭合,门前的石板路干干净净,却少有人迹,偶尔有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更显寂寥。里面偶尔有几个步履维艰的老人,眼巴巴地朝外看,站立了一会,总是失望地离去。窗内,或许有老人正扶着栏杆眺望,浑浊的目光越过空荡荡的院落,落在远方 —— 那是子女们可能出现的方向。
两幅极大反差的漫画引起了我的深思。中华文明自古将尊老爱幼视为伦理的基石。孔融四岁让梨,以稚子之心诠释“谦让”;子路翻山借米,以赤子之行践行“孝道”,这些故事如涓涓细流,汇成民族精神的江河。而莫怀戚在《散步》中,更以“走大路还是小路”的抉择,展现中年一代的担当:当母亲与幼子的意愿相左,“我”选择委屈儿子,只因“母亲年老体弱,余年不多”,而孩子“来日方长”。这看似微小的决定,实则是孝道与慈爱的平衡,是血缘中深藏的温柔。可以想象,他们也曾像幼儿园门口的父母一样,把孩子捧在手心,用尽全力托举起成长的希望。如今岁月佝偻了脊背,染白了鬓发,却没等来同样热切的奔赴。这扇门,隔开的不只是空间,更是一些被忽略的守望,一些本该延续的温暖。
“尊老爱幼” 四个字,刻在中华文脉的深处,本是一脉相承的善意。爱幼是本能,是看着生命萌芽时的满心欢喜,是倾尽全力护佑成长的本能;敬老却是修行,是回应岁月馈赠的深情告白,是承接这份爱的责任与担当。生命的桥梁就在尊老与爱幼之间。
尊老与爱幼,从来不是单方面的施与,而是家庭内部的相互照亮。曾见一位母亲在公交车上晕眩,孩子毅然让座,而母亲落座后仍紧搂幼子,生怕他摔倒。这般“你护我老,我疼你幼”的循环,恰如鲁迅所言:“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在三代同堂的屋檐下,老人以阅历为孙辈点亮灯火,孩童以天真为暮年注入生机。这种双向滋养,让家不再是简单的居所,而是生命的课堂,是亲情的双向滋养。
我经常在散步时看到,母亲步履蹒跚,儿子走在中间,一手牵着稚子,一手搀着老母,仿佛成了连接两代人的桥梁。这平凡的场景,总让我想起孟子那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千年之前的智慧,至今仍映照着人间的温情。幼儿园的热闹,是生命最初的美好;敬老院的冷清,不该是岁月最后的归宿。我们总在为孩子的未来奔波,却忘了父母的晚年也需要陪伴;我们总记得孩子的喜好与需求,却常常忽略了父母欲言又止的期盼。
然而,今日重提“尊老爱幼”,需有更开阔的视野。农耕时代的长幼秩序,在AI时代的创新浪潮中需注入新内涵。年轻人以代码改写世界,孩童以奇思挑战成规——正如韩愈所叹:“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真正的“尊幼”,是认可后辈的无限可能;真正的“爱老”,是珍视长者积淀的智慧。在此,我想真诚呼吁:让我们把 “爱幼” 的热忱,多分一些给 “尊老”。不必做惊天动地的大事,一个周末的陪伴,一通耐心的电话,一顿亲手做的饭菜,便能驱散老人心中的孤寂;不必等功成名就之时,此刻的牵挂与行动,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回馈。让我们用言传身教告诉孩子,孝顺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关爱老人是最温暖的家风;让社会多一些对老者的包容与尊重,多一些对敬老行为的倡导与褒扬。
其实,老人们欲望从来不多。或许是一顿热气腾腾的家常饭,或许是一次耐心的倾听,或许只是像当年他们接我们放学一样,偶尔站在这扇门口,说一句 “爸、妈,我来接你回家”。让两扇门都能被温暖填满,让 “敬老” 与 “爱幼” 一样自然,才是这世间最动人的风景。这份美德,终将从家庭延展至人间。扶起蹒跚的老人,牵引怯懦的幼童;为公交上的孕妇让座,替迷路的孩子寻家……每一次举手之劳,都是将“老吾老”“幼吾幼”之心推及他人。如《散步》中所写:“我背起母亲,妻子背起儿子,仿佛背起整个世界。”这“背”起的何止是重量?更是文明延续的责任,是走向社会的微光。
尊老爱幼,终究是对生命本身的敬重。它不囿于血缘,不困于年岁,而是在代际的接力中,让柔弱得庇佑,让黄昏得陪伴,让每一个生命都被温柔以待。愿幼儿园的热闹与敬老院的温情相映成趣,愿每一扇门后都有热切的等待与温暖的回应愿;这份跨越岁月的爱,便会成为照亮社会的光,让人间处处都充盈着向善向暖的力量。
(2025.12写于草页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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