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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痕深处,皆是光阴》
冬日里的晨光初透,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花,像谁用细笔勾勒出的、带着寒意的蕾丝。今天是十二月五日,星期五。天气预报说,西安今日晴天,最高气温十度,最低零下三度。我同老伴照例出门,沿着泾环南路,朝泾渭体育运动公园走去。路上行人寥寥,呼出的白气顷刻散在清冽的空气里。路旁的法桐叶子几乎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淡蓝色的天穹,有种洗尽铅华的疏朗。阳光是金色的,却不炽热,只是均匀地、温柔地铺洒下来,将我们的影子拉得细长,又一寸寸叠在一起。
公园里已有不少晨练的人。打太极的,一招一式慢如云卷云舒;跑步的,呼吸匀称,脚步声踏出稳健的节奏。我们混入其中,绕着平整的步道,走足那两个钟头的“规定项目”。身体渐渐暖和起来,指尖从僵硬变得灵活,心也像被这冬阳熨过一遍,妥帖而安宁。老伴偶尔指着远处一丛不畏寒的冬青,或是枝头最后几片倔强的红叶,我们便相视一笑,并不多说。这相伴几十年的默契,早已成了生命里最寻常也最安稳的底色。我忽然想起那句“吃好一顿饭,看一片风景,用心去爱一个人”,人生的美好,原就藏在这并肩而行的每一步里,在这无需言语的顾盼之间。
回到家,屋里蓄了一夜的暖意扑面而来。沏上一壶浓酽的茯茶,看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瓷杯里微微荡漾,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种粗粝而诚恳的香气。这茶,像极了我们这代人的日子,初尝或许微涩,回味却自有绵长的甘醇。几杯热茶落肚,通体舒泰,这才在书桌前安然坐下,开始每日雷打不动的晨读。
先点开师范老同学群,群里静悄悄的,大约都还在各自的晨光里忙碌。忽然,袁雪琴老同学发来一篇《渡老十二字方针》。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心里涌起一阵温暖的潮汐。那些青葱岁月的面孔,隔着几十年的烟尘,仿佛又清晰起来。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有钱多花少攒,切勿过分节俭”;“物质生活从简,精神生活丰满”;“白发切勿再染,发型顺其自然”……没有一句高深的理论,全是过来人掏心窝子的话,像老友围炉夜话时,带着笑纹与叹息的叮咛。我仿佛能看见雪琴同学输入这些文字时,脸上那份澄澈的、了悟的神情。几个老同学默默地伸出大拇指的图标,那小小的👍,此刻却重逾千钧,那是历经沧桑后,对一种生活态度的无声共鸣与庄重确认。这“十二字方针”,哪里是什么养生指南,分明是我们这艘人生航船,驶过惊涛骇浪、浅滩暗礁后,共同绘就的一幅宁静港湾的草图。
心绪还未完全平复,目光又被另一篇文章吸引——《古训:大事看远,难事看宽,往事看淡》。标题沉静,却有千钧之力。我索性拿着手机,移步到书房。窗外,阳光正好,毫无遮拦地泼洒在书案上,将那本翻旧了的《平凡的世界》封面照得发亮。我坐下来,细细品读。“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 这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许多尘封的记忆。
我这一生,是个老石油。年轻那会儿,哪有“看远”的从容?接到命令,打起背包就出发。记忆最深的是在陕北高原,真正的“平凡的世界”。住的是干打垒的土房子,夏天闷如蒸笼,冬天墙上结着白霜。吃水要到几里外的沟底去挑,陡峭的土路,一担水挑上来,棉袄都能汗透。那时眼里哪有“难事”?都是当下必须一脚一脚踩过去的路。我记得有一年冬天,钻机出了故障,为了抢修,我们在齐膝的雪地里一干就是十几个小时,工靴冻得硬邦邦,脚趾麻木得没了知觉。可当故障排除,钻头重新向着大地深处轰鸣挺进时,那从心底涌上来的、近乎蛮横的快乐,能驱散所有的严寒与疲惫。现在想来,那不就是“难事看宽”么?眼光不囿于一时一地的苦,心里装着的,是地底奔涌的黑金,是国家需要的“血液”。这“宽”,是辽阔天地赋予的,是并肩战斗的号子声撑开的。
至于“往事看淡”,则是岁月这位最严苛也最慈悲的老师,一点一滴教给我的。那些因为一个技术参数争得面红耳赤的老伙计,有些已经永远留在了荒原;那些因为工作调动与家人长久的别离,在孩子的成长里留下无法弥补的空白;还有那些在时代浪潮里个人的得意与失意,荣誉与委屈……如今坐在冬日宁静的书房里,都像远处淡青的山峦,轮廓依稀,却不再有凌厉的棱角。正如文中所言,“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不是遗忘,而是将它们都化作了生命的养料,让根须扎得更深,才能看庭前花开花落时,有一份真正的淡然。书案上,孙少平、孙少安兄弟还在他们的世界里挣扎、奋斗,那黄土坡上的风,依然刮得人心里生疼。合上书,我与他们,竟有了一种穿越纸背的相知。我们都在属于自己的“平凡的世界”里,努力活得不平凡,最终又学会接纳这份平凡,并在其中品咂出深长的滋味来。
最后读到韦云海主席的《做好自己,写好自己》。文章不长,却字字珠玑,说的无非是“本分”二字。做好手头的事,无愧于心;写好自己的故事,无论长短。这让我想起退休时,从岗位上下来,忽然有大把空白的时间,也曾有过短暂的惶惑。后来,我拾起了毛笔,在旧报纸上,一笔一划,从歪歪扭扭到横平竖直;我在阳台上弄了些花,从一盆绿萝开始,现在也有了兰草的幽雅与菊花的勃发。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写”?用时光和心意,在生活这张素笺上,书写安静而饱满的晚年。
想到此处,胸中似有块垒,又似有明光,不吐不快。我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研好墨,提笔写下:《一纸微光映我魂》。
墨迹在纸上润开,像我这一生,从浓烈走向温润。我写晨练时阳光穿透枝叶的斑驳,写茶香在喉间回甘的暖意,写老同学群里那无声却有力的拇指,写古训如钟声撞开记忆的闸门,写陕北高原的风雪与钻塔的轰鸣,写退休后笔下初绽的稚嫩字迹与阳台上第一朵兰花的幽香……笔尖沙沙,如春蚕食叶。我不是在作文,我是在用文字,抚摸自己生命的年轮。那一圈圈或疏或密的纹理里,有青春的炽热,中年的跋涉,也有此刻晚晴的澄明。
“岁月静好是片刻,一地鸡毛是日常。” 是的,我这一生,见过太多的“一地鸡毛”。野外勘探时无法晾干的衣物,孩子生病时远在千里之外的焦灼,工作中层出不穷的难题与矛盾……可正是这些琐碎甚至狼狈的日常,构成了生命的韧度。而那些“静好”的片刻——比如此刻,阳光满室,茶温犹在,心中无尘——才显得如此珍贵,宛若沙海里的珍珠。
搁下笔,文章已成。窗外,日头又升高了些,明晃晃的,却不再刺眼,只是慷慨地给予光和热。我站起身,看见老伴正在阳台上,弯腰打理那些花草,背影安稳。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或许是哪个老友发来的问候。这个平常的星期五上午,即将过去。
世界或许依旧凉薄,季节也循着寒凉渐深的路走去,但内心,确可以经营得繁华似锦。这“锦”,不必绚烂夺目,只需像今日这满室的阳光,像宣纸上未干的墨痕,像记忆里永不熄灭的钻塔灯火,温暖,沉静,自带微光,足以映亮我的魂魄,照亮这平凡却值得深爱的一生。
纸上墨香微微,似有若无。那“一纸微光”,已然悄然升起。

作者简介
卢崇福,笔名石路,中共党员,高级政工师,长庆油田退休干部。曾发表国家级论文60多篇、新闻稿数千篇,部分载于《人民日报》作品定制网。获石油系统新闻宣传特别贡献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