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丽没想到从曲阜回来就进入了一个无聊的时期,几天都见不到刘长江,刘长江回来就在和张院长筹备与曲阜方面的合作事宜,说好带上她却没有。兰桂芳说好要和她见面也推三阻四,她问过与兰桂芳合作的咖啡馆老板蔺洪文,蔺老板已经把他的咖啡馆改成了“哈尔滨那点事儿咖啡馆”,专门讲哈尔滨人经商的故事,不断有神秘嘉宾出现,线下线上弄得挺火,也就不用他们了。她自己的节目“为了牢记和忘记”想谈这次曲阜之行和有关中西医的话题,几次提笔又几次撂笔,怕说得太多太过柳校长和刘长江有意见;母亲这边身体在恢复、有教会姊妹上门不用她操劳,她就在一个周六的下午去找了张童心。
“大夫,我最近有点咳嗽,您看我是不是嗓子有炎症?”吉丽走进张副主任医师的诊室说。
张童心看了一眼患者,先是一惊,后是一喜,在口罩里笑,拿出压舌板道:“姐,张开嘴让我看看。”
吉丽张开满口好牙的嘴,这都是母亲严格管教的结果,睡前必须刷牙,饭后必须漱口。
张童心戴上额镜看后说:“您有慢性咽炎,是说话太多所至,按刘大师所说,少说话就好了。你不抽烟吧?”
这是明知故问,吉丽说:“我喝酒。”
张童心又笑,说:“少吃刺激性食物,比如与人辩论,辩论也该温文尔雅,不能声嘶力竭。”
吉丽笑,她在曲阜的每一场辩论都会告诉他,问:“那全国人民都不辩论嗓子上的病是不是都会好?”
“那眼睛就会生病——视而不见;耳朵也会生病——充耳不闻;脑子也不再会思考。”张童心说:“我用我的医保给您开了点润喉的中药,我今天半天班,咱们到外面喝粥。”
他们走到一条街以外的一个大粥铺,现代餐饮的装修,24小时营业。明堂亮灶,粥免费各种小菜品种排成流水线,顾客们端着盘子自取到一头交钱,他们两人才花了五十块,张童心抢着买得单。
他们坐到一个角落,吉丽说:“童心,谢谢你总去看我妈,你看她的病怎么样?”
张童心说:“我因为阿姨的病才研究了一下喉癌,并且向医院申请增加我们科与喉部有关的癌症检查,患者一般会直接到肿瘤科,就可能小病大治——各种检查一大堆,凭借经验我们可能会发现患者只是一般咽炎,简单处理就会缓解。”
“医院怎么说?”
“我们医院有正式编制,基本工资高;我是从别的医疗聘过来的,基本工资低收入主要靠提成,院领导可能认为我想多揽活,也怕我们科和肿瘤科争效益,没回复。”
没想到医院的事情这么复杂,吉丽问:“你们科有没有其它聘用人员?”
“有,收入都比我高。比如喉咙扎个鱼刺,用额镜一看就能发现,不太严重的我喷点麻药就能取出来,可有的医生让拍片,再下手术单,多花了不少钱患者还认为是自己的病重,他的医术高。”
看来看病真是个良心活,他们吃完饭到一家小公园散步。
“童心,你现在是副主任医师,啥时候能升正主任医师?这跟工资奖金有关吗?”吉丽问。
“有关,挂号费、基本工资和提成、奖金都不一样。”
这是一座由行洪沟改成的公园,它的初衷只是个植物园,有好多老树、大树。可它改成了水上游乐园,各种设施已经老旧并不能使用;它后来又改成了江南水景园林,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画舫游船,想得很好,一到冬天就成了荒园;它现在又在搞各种灯带,这是为了配合冰灯节,却因为偏僻很少有外地游客,来得多是附近的大爷大妈,张童心居然跟她们都熟,他们看着吉丽好像看到他有了对象。
“你的副主任医师是怎么进的?要评职称吗?”
“要,要看学历、工龄和研究成果。学历我是医学硕士,工龄一晃我也有二十多年了。研究成果嘛,我以前总写点医学的东西,连医院的院刊都发不出去,就只能‘买论文’——国内大多数医生进级都会在专业网站上买论文,不同的杂志不同的价,国家级的国际级的都有,都是不懂医的人写的,东拼西凑只要和以前发表过的论文不同就行,没有医学价值,却形成产业链。”
这就是中国的科研,吉丽问:“刘长江好像发表论文很多?”
“他学医早,那时候的社会风气好。现在的医学期刊没人看,主要用于评职称,发表文章就得花钱,我师兄可能有稿费,因为他有名气,是邀稿。”
他们在已经结冰的水面上看到了两只不知名的水鸟,其中一只好像有点瘸。吉丽问:“这是什么鸟?没水也没吃的为什么它们不飞走?”
“它们原来是一大群,都飞到温暖的地方过冬了,只剩下这两只,好像是一对夫妻。妻子飞不了了丈夫就陪着它,每天都会到外面叼回食喂它,不知道它们能坚持多久。”
安知不是丈夫受了伤妻子陪他?吉丽问:“童心你有四十多了吧?为什么单身?”
“我今年四十七了,处过一个对象,还有过一个追求者,错过了婚姻就不想再找了,单身挺好的。”
吉丽看看他又想想刘长江,这对一个成熟的男性是不可想象的,却不好干预他的私生活,问:“义诊您认为有必要吗?您真的没一点经济效益?”
“这件事很偶然,邻居有病我就带他们就近到社区卫生所处理,又快又便宜就有好多邻居找我。社区卫生所看是门生意就让我给他们当每周一天的‘坐堂医’,我正好想他们提供场所、器械和耗材,就成了一个‘分诊处’——把患者介绍给适合他们的医院,社区卫生所也见利,就和我合作了快六年。”
“你有利吗?”
“没有。”
“有名?”
“越有名越累,因为分文不取。”
“那你有信仰?愿意为社会做贡献?”
“您母亲想让我信教,我认为做好事就是信教。”
吉丽想起哈尔滨有位大学老师义务扫了三十多年大街,就成了“活雷锋”、省人大代表和副校长,他一定会为了点什么只是不好说,说:“你每周休息一天半,一天义诊哪里有时间社交?怎么还会有女朋友?”
“我家庭条件不好没人愿意嫁给我。”
这一定是托词,吉丽又看看他,倒还是个朴素的农村学子,会不会有性怪癖?说:“你必须有个伴,要不老了会很惨。我找你师兄帮你解决个人问题,他们医院肯定有不拜金的女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