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丽回到母亲家母亲已经关了电视睡了,好在她带了钥匙就以极轻极轻的动静开门,借着外面的灯光换鞋,到卫生间草草刷了牙,没洗脸洗脚就进到自己屋躺下,弄醒了母亲可了不得。她小时候也有这种情况,偶尔贪玩晚回了家,母亲不但不担心她四处找她,还会叫门不开,她就会被关在门外一宿,她一个女孩家多危险?好在这种日子过去了,她晚回来只会被训不会被驱逐打骂,出嫁以后她就很长时间不愿意回家。“是什么原因让母亲对我这么狠?”她曾经这样问自己。
“你这次出差怎么样?”第二天吃早饭时母亲问。
吉丽说:“我以为他只在咱们省里有名,没想到他在国内都有影响,他在曲阜是市委书记的座上宾,中医学校校长一口一个恩师,他会在那边做成大事情。”
母亲瞅瞅女儿,一脸幸福的样子,婚姻不顺的她总算遇上了个好男人。问:“你跟他去能帮他干点啥?”
“他在电视台上办讲座那么能讲,在学校和医院也经常做大报告,我跟他出去她总让我讲。我这中医的外行却跟他们讨论起了中医,您说我这能讲劲儿是不是随您?”
母亲以前很讨厌吉丽这能讲劲儿,不懂装懂还总挑别人的毛病,现在不那么看她了——总得有人对社会上的一些不良现象提出批评,就是要温和些,不能凡事都上升到体制问题,说:“他们听你讲话是给刘长江面子,你和他的事情啥时候办?”
“都这么大岁数了办个啥?”吉丽说,幸福满满。他们会办,不会拍婚纱照却会随时都用手机向人秀恩爱;不会像小年轻的举行婚礼却会来一次环球蜜月旅行;不会像新婚夫妇置办新房、新车、新家俱行头却会有他们两人的公司,这才是源源活水,就从和柳校长合作开始,可这件他们俩还没谈。
吉丽捡下去碗刷完就回屋给刘长江发微信:“长江你在散步?我妈刚才还问咱们俩的婚礼呢,你啥时候来看我妈接我?”
“我房前屋后走了走,一回来就会很忙,得空再去见你。”手机那边气喘吁吁地说。
“那我这几天就陪我妈。”吉丽撂下手机,又给兰桂芳打电话:“桂芳,我回来了,这次曲阜效果不错,可能会有咱们干的事儿。”她想得是曲阜方面的联合办校由张院长做,联合办医院就由她和刘长江的公司做,网络宣传就由兰桂芳的平台做,大家的利益就都兼顾了。
“我最近太忙身体又不好,你等几天再过来。”兰桂芳紧张兮兮地说。
吉丽感觉有点奇怪,兰桂芳对她这次去曲阜曾寄予厚望,她的“为了牢记和忘记”节目也该更新了,就给张童心发语音:“医生,你忙吗?我想跟你说说曲阜中医论坛的事儿。”
“噢,丽丽姐,您发来的视频我看了,讲话我也听了,我提不出什么意见。”张童心小声回话说。
这医生居然对医学讨论没兴趣,吉丽问:“义诊你还在搞吗?”
“在搞,可不能像以前那样搞,医院领导不让。”
正规医院不搞正规的义诊,野鸡医院和无证草医却在以免费检查、听课和体检大肆促销,卖得全是假冒伪劣,吉丽说:“你坚持五六年了不容易,有时间我跟你研究一下怎么办。”
“好吧。”对方撂了电话。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居然找不到一个聊天的,吉丽又想起了陈树森,打过去电话说:“陈校长,在忙啥?您的校办农场搞得怎么样了?”
“劳动课这股风很快过去了,学校、家长、学生都不感兴趣。各种兴趣班、补习班、培训班的风又刮起来了,我在跟我对象散步。”
“噢,您忙。”吉丽撂了电话,他和这男士若即若离谈了五年,对方终于等不及了,好在各自都有了对象,祝福他们。
母亲来敲门了,说:“丽丽,你愿意给妈把回忆录打成文字吗?”
这一直是这老太太的秘密,里面可能有好多她女儿的不好,却决定向她公开,吉丽说:“打字行,每页纸十块。”
母亲踢了一下腿:“我每页给你一脚(角)。”就拉她到自己的卧室,指着几个本子说:“我原来只想记几件大事,有一个小笔记本就行了;后来想起的事情越来越多,就又写了一大本;后来又发现有的事情得重点写,就誊了一部分又新写了一部分,弄得我自己都乱了。”
吉丽拿过母亲的手稿看,母亲的手指已经变形,眼前却不花,就每天都用钢笔小楷写东西,开始是《全唐诗》,又写又背;后来是宋词,写出来还会朗诵,南腔北调;后来才写回忆录,可她的两段历史吉丽最想知道却不知道——她和父亲恋爱的经过和他们转业到地方的生活,她说:“妈,你发现没,我有的地方像您?”
母亲端详了一下女儿,她们俩越来越像,说:“你说你不是我生的。”
这是在报怨吉丽小时候曾向学校、母亲单位告状说母亲虐待她,就受会到更大的虐待,好在那段悲惨的经历已经过去。吉丽说:“我有时洗脸照镜子把自己吓一跳,我咋这么像我妈呢?”
“你的缺点全随你妈,性格太直、太倔、太急躁。”
这是吉丽最讨厌自己的地方,她曾发誓在各个方面都不要像母亲,特别是对丈夫和儿女,却发现自己各方面都像母亲,不会哄丈夫开心,和儿子一句话不来就恼了,与人相处尽吃亏,说:“我的聪明、好学、勤俭、奋斗和自律就像您。”
母亲说:“你带上卡跟我去银行。”
母亲的钱多存在哈尔滨银行,就在小区的街对面,吉丽掺着母亲过去受到了大堂经理热烈接待,又倒茶又请坐,说:“周姨这就是你女儿,果然优秀。”
评价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这有点不得体,吉丽却发现母亲把回忆录里的许多故事都跟外人说了,她生活在一个不设防的大家庭。
“周姨,您想把您这张卡里的钱全划给我姐?”大堂经理问。
母亲说:“对不起,我还有另一张卡在另一家银行,是留给他弟弟的,我不让他们俩通气。”
大堂经理对吉丽说:“我周姨可明白了,她开了三个户,都是附近的银行。把钱分成了三份,儿女各一份,说不能偏心,剩下的是每月的退休金,单有一张卡,每月往手机钱包里转。”
母亲说:“我还拉了一个清单在教会,我死后欠的所有人情,谁多少多少,教会会监督你姐还。”
怎么会有这么明白的老太太?吉丽一时间热泪盈眶,就看到了一条手机里的银行信息——母亲给她存了一大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