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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道士两个窟
文|都 乖 堂
疏勒河畔,逐梦飞天奔月精神图腾,追寻诸神栖居灵魂乐土,心存已久,脚步就会不由自主加快。
初夏的太阳柔和地照耀着戈壁荒漠,升腾起暖暖热气。向西望,云朵越积越多,越积越厚,慢慢地由原先的白色变成了淡灰色,最后乌云滚滚,冷风嗖嗖,一声炸雷划破宁静的长空,好像要把大地劈开似的,顷刻间大雨从天而降。戈壁滩地植被趁着湿气和夜幕破土而出,将自己弱小的潜藏在贫瘠荒漠上的生命舒展,尽情地吮吸着这难得的甘露。三五天后,在祁连山涧、疏勒河谷、阳关荒滩,甚至砾石中、沙窝里,一簇簇,一束束,一团团绿植头顶花冠随风摇曳。当初疯狂生长地野性,此刻以调色板的魔变生动着千种万物,显得妩媚醉眼。面对这种稔熟而陌生的自然因子,心存敬畏感动,以佛道“我执”修行,让不曾灯红酒绿却随波逐流的蒿草心灵警觉重生。
从嘉峪关出发,沿途一排排随处可见的现代风车机组“随风起舞”,一辆辆载着念想温情的“和谐号”动车风驰电掣,在绿意初露的河西戈壁上,与祁连雪峰、城堡关隘、石窟佛塔、胡旋飞天、羌笛梵呗、商旅驼铃,交相辉映,入眼触心。古盛与今兴,静美与动感,佛韵虔诚与世俗乱迷,源源不断地抵触着大脑和灵魂,不及美丽壮观。只有一路西行。
进入玉门地境,沿疏勒河继续前行,到处弥漫着庙宇香火气息与浓郁的沙枣花香,从昌马河、榆林河、党河、宕泉河等支流涌出。一个个扑朔迷离的历史谜团忽然亲近起来。在无数商人、使者、僧侣进出塔克拉玛干、穿行河西走廊的漫漫征途上,这里注定就是他们心中的灯塔和精神的驿站。一条大河所包含的历史奥秘,远比河流本身更多、更复杂。
十几年前的一个下午,阳光明媚,我随着人流参观了五个不同年代、不同风格的敦煌莫高窟。借着幽暗的光线,睁大眼睛,领略着敦煌的“真面目”,震撼之余也印证着脑海中的想象。但是允许参观的洞窟实在太少,不足以品味敦煌千余年的辉煌和百余年的伤痛,也难以平慰几百里赶来的辛劳。另外,人流涌动,耳畔不时地响起催促声。无奈,带着满脑子的艺术形象和众多的遗憾,一步三回头地走出莫高窟。天空是那么的空旷湛蓝,西北特有的白杨树密植地矗立在黄沙和砾石间,空地上有座不怎么高大的道士塔,不免让人心中泛起异样的感觉:道士的灵魂在这里升天了吗?面对那些他曾经清扫的石窟和历史创伤,他能安眠吗?日头渐落西山,我的心结却留在那里。
多年以后,当世界的目光再次聚焦这穷塞绝域之地时,好多朋友三番五次地询问首选之地敦煌的旅游路线怎么走、时间怎么安排、门票怎么订购以及当地风土人情、美食特产等等。从那刻起,身处“亚洲的十字路口”的敦煌因“地球上最后一滴眼泪”的月牙泉火了,因素称“东方卢浮宫”的莫高窟火了,还有那个承载敦煌兴衰历史拐点、任何敦煌学研究者都无法绕开的“灰色道士”王圆箓也跟着火了起来,简直火到了一发不可收拾。但我知道,对众多“上车睡觉下车撒尿,到了景点胡乱拍照,回到家里什么都不知道”的旅游者来说,“到此一游”的追风从众心理感应还是占了很大比重。好多次提醒他们去一趟近在咫尺的瓜州榆林窟,那里不仅游客少、开放洞窟多,而且有些壁画艺术水准远比敦煌莫高窟还要高,以及众道士舍身殉道保护象牙佛、“红色道士”郭元亨援助西路军的传奇故事。最后“是不是陕北那个榆林啊”的质疑,让我真有点泪奔无语。
历史很奇怪,好多流传千古的艺术杰作,往往不是诞生在风景如画、风清气爽的后花园,而是产生于兵戎相见的疆土。开始是刀光剑影,你争我夺,充满杀戮。讨伐疲惫后,战争未能解决的问题,接下来需要寻求其他的方式来解决,最好的化解办法却是文化。仿佛只有文化才能弥合战争所带来的创伤,它会像微生物一样地排列组合、潜移默化、重新幻化出一个新的秩序。敦煌莫高窟、瓜州榆林窟,正是如此。
有时候我在想,从古至今,能与改变历史命运大事扯上边的人物,何止千万。他们中有些人早已彪炳千秋,名字镌刻在曾经的史册上;有些被历史的烟尘吹拂得虚无缥缈,若隐若现。当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在惊叹古人伟大创举的同时,常常感叹她的缺失、她的伤痛,在复杂的心理过程中,常陷纠结,五味杂陈。但无论内心有多复杂,多惋惜,有两个影像总是拂之不去,强烈地冲击着我们的心灵。两个道士与两个石窟千丝万缕的命运安排,创造与毁灭,高尚和卑微,让人还是唏嘘不已。
关于王圆箓的直观形象,在著名学者余秋雨笔下是这样描述的,“我见过他的照片,穿着土布棉衣,目光呆滞,畏畏缩缩,是那个时代到处可以遇见的一个中国平民”。至于他是怎么做了道士,当了千佛洞主持的,还得从头说起:
一百五十年前,祖籍湖北麻城,出生在陕西的王圆箓,在结束了一段在军队短暂的小兵生活后,适逢连年荒灾,渐渐沦落成了沿街乞讨、循着流浪人群一路向西的叫花子。有一回和一个化缘道人相撞于一人家门口。主人对道人毕恭毕敬,给了十来个麻钱和满满两碗包谷面。而给他的只是半个死面饼子。这事使他豁然开朗,既然如此,何不当个道士呢?
经过甘州、肃州时,身披道袍的王圆箓俨然已经成了一个布道行善的苦行者,同时也刻意留心起沿途道观那些道人们究竟怎么生活,如何打发日子的。腹中尽有的八仙过海、吕祖爷三度牡丹之类道教传说,让他顺利地到达了敦煌。“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几年后,王圆箓凭着机敏的脑子,能说会道的嘴,名正言顺地当上了千佛洞主持。香客膜拜的追捧和传经布道的尊崇,让他在敦煌这片佛事旺盛的热土上的宗教热忱得到了超常发挥。虽然他历来分不清佛道两家的区别,至于皈依佛门或者还是道门已经无所谓了。尤其是执意修缮早已破败不堪、黄沙沉积、栈道坍塌、彩绘斑驳石窟的强烈愿望,使他在当地宗教界威信逐渐高涨起来。
敦煌地区由于历史上多种宗教文化的汇合交融,千佛洞本身就佛里有道、你中有我地兼收并蓄。加之兵荒马乱,时局动荡不安,难以逆转。而此时能站出个人来,主持佛事,延续香火,已经实属不易,又有什么不好呢?即便不是僧人,起码也是个道士,当地寺院里僧人们信服他,干脆交由他管算了。这样,老百姓乃至地方官吏,谁还会去追究一个道士为何主持佛的圣界呢?仔细想想,让一个太上老君的弟子为释迦牟尼效犬马之劳,这种阴差阳错的安排委实有点古怪离奇。
王道士内心怎么想的,已无人知晓。起初想必他看到这旷世艺术,即便是没有从艺术角度去想,起码那么多佛教艺术作品也使他感到有些震撼。于是,整日化缘筹款,用所得微薄的银两,雇人清理掩埋的洞窟。可自己入的是道观山门,心中还是念念不忘道家的修身养性。他想,这么多残败的窟寺都是佛教的,缘何没有一个道观呢?他便用白粉粉刷洞壁,覆盖了在他看来没什么用的壁画,凿通洞窟,意欲将满是壁画的寺窟改造出一个道观来。殊不知,这一行径直接破坏了千百年来留下的珍贵艺术。单从道教本身看,在中国众多的道士中,王道士是个小人物,显得微不足道。真正见到过,并用文字来描述过他的英国考古学家奥利尔•斯坦因,在《斯坦因西域考古记》中有这样的描述:“他所负责在寺里添的新雕像及其他的东西虽然粗俗,然而我对于那位谦卑的道士一心敬于宗教,从事重兴庙宇的成就,不能不有所感动。就我所见所闻的一切来看,几年以来他到处募化,辛苦得来的钱全用于此,至于他同他的两位徒弟几乎不妄费一文。”由此可见,起初王道士整日穿乡过村化缘布施、攀高下低修缮洞窟,也尽到了一个道士应有的职责,还是应该值得肯定的。至于后来藏经洞的发现,纯粹是造化弄人,奇人奇事,天工巧合了。
戈壁的太阳每天升起,炙烤着五方匝地的香客。在“叮叮咚咚”声中,石窟开凿开始了。现场人与顽石日复一日地打着交道,显得有些单调,尘土飞扬,乌烟瘴气。可进展到一定时候,场面自然会热闹起来,凿崖的、塑像的、绘画的、进香的,以及形形色色的供养人,你来我往,承载着不同的角色,满足着不同人的心理需求。时隔不久,一座充满着人性寄托和艺术气息的辉煌窟寺就诞生了。间或,有的因战争而停歇下来。但过不了多久,“叮叮咚咚”的开凿声又会响起,如此绵延千余年。
位于瓜州县城南约七十公里的榆林窟,相距莫高窟170多公里,被称为莫高窟的“姊妹窟”,峡谷两岸榆树成林而得名。其窟形、彩塑、壁画的特点、题材和风格,与莫高窟基本相同,同属敦煌艺术系统。因其不对外宣传,不接待旅游团队,故而名气不大。深藏闺中人未知,但洞窟壁画、雕塑的艺术造诣和历史价值完全不亚于莫高窟,还是值得一看的。
著名历史学家向达先生曾对榆林窟外景这样描述:“石窟位于榆林河之两岸,东西相距不及一百公尺,峭壁矗立,有若削成,石窟错落点缀于两岸壁间。河水为石峡所束,奔腾而出,砰磅匐磕,其声若雷。春夏之际,两岸红柳掩映,杂花蒙茸,诚塞外仙境、缁流之乐士,为莫高窟所不抵也。”1941年,张大千先生路过安西时,他偶闻有一座榆林窟,参观两日,十分感叹里面的壁画和泥塑,便赋诗一首:“摩挲洞窟记循行,散尽天花佛有情,晏生小桥听流水,乱山回首夕阳明。”
夜宿安静疏朗的瓜州小城,晨起直驰南山,一路戈壁,寸草不生,满目荒凉。直到远远望见几树胡杨的金黄,听到一隙地裂的淙淙水声,才知道榆林窟到了。当地人叫它万佛峡,大大小小的洞窟沿峡谷两侧崖面峙立开凿,峡间一脉曲水,正是那条北上瓜州的榆林河。
一个美女讲解员迎接了我们,面无表情地宣布着纪律:进洞之前要掸掉身上,跺掉鞋底的泥土,不能把湿气带进洞窟,那样会伤害壁画。因为今天游客较多,在洞窟里停留的时间要比平常缩短,我会用更快的语速、更短的时间把最重要的信息讲给各位。有游客小心翼翼地提议:我们可不可以先看特窟呢?美女不动声色地说,不可以,领导会检查的。大家立刻闭紧嘴巴,乖乖地跟着一个一个洞窟走。
“这是25号窟的一幅观无量寿佛经变图。经变,是什么意思呢?就是把经书上的字儿变成画儿,让不识字的老百姓能看懂,知道佛祖长什么样儿,西方极乐世界是什么样儿。大家看,西方极乐世界就好比是个课堂,导师佛祖在讲课,课堂上各位学员菩萨各种表现。左边的观世音菩萨是个学霸,坐在最上边,积极举手抢答问题。下边这位持香炉的菩萨在溜号看窗外,他不想听老师讲课。这位持花苞的菩萨低着头,好像在刷微博……我们再看右边,靠近佛祖的这位,仰头盯着导师发呆,好像在犯花痴。中间这两位,好像在聊八卦,最左边这位,看上去正襟危坐,其实好像在偷听他俩聊天……”
“这里不光有佛的世界,人的世界,还有动物的世界。大家看这里,佛祖背后的走廊上,有一只小老鼠正穿堂而过。这小老鼠在尘世间原来也许脏脏的,灰不溜秋,就像我们这些罪恶之人。但是,只要能够顿悟佛法,照样可以往生佛国净土,在佛祖身后快乐地跑来跑去。看这儿,屋檐上,还有一只小麻雀呢,飞上飞下,快乐无比。这在告诉我们什么呢?它体现了众生平等的佛理——你们看,这儿有证据。下边的佛祖的手印,左手中指和无名指并拢,与食指分开,大拇指扣在小拇指上,这叫平等印,象征着众生平等。”
鱼贯而出,紧随其步,丝毫不敢有半点杂念。在19号洞窟,美女让我们又认识了一对高富帅夫妻。
“大家看这里,门口墙壁上,这儿有个高富帅。这是供养人像,什么叫供养人呢?就是为修造洞窟出钱的人,他叫曹元忠,是不是又高又帅?在五代时期,曹家是这个地方的节度使(地方行政长官),把持了敦煌事务100多年。看对面墙壁上的女供养人,那是曹元忠的妻子凉国夫人翟氏,也很漂亮对不对?典型的白富美。她是从江西浔阳嫁过来的。他们夫妻去度假的路上发现敦煌莫高窟北大像(就是今天莫高窟最高的九层楼,唐代时是三层楼)的一层破损严重,就组织当地士绅和寺院重修北大像。为了表示虔诚,翟夫人还亲自为工地的300多工人做饭……”
我们彻底被征服了。在她的讲述中,佛祖在讲课,菩萨在刷微信,老鼠蹿来蹿去,高富帅夫妻默默对视,人物不仅憨态可掬,而且有血有肉。他们从神坛上飘下来,仿佛伸手就能摸到他们飘动的衣袂,听到美妙的音乐。人们在这世界里,永远安详快乐。尤其是她妙趣横生的内容与高冷的语调气质形成很大反差,让人印象格外深刻。
站在谷底,听到风的声音由远而近,水声由近及远,树叶婆娑的声音犹如千百年的讲述。榆林窟,正以磅礴的姿势和敦厚的声音,召唤四海八荒的游客前来膜拜。
从一个洞窟静静地滑向另一个洞窟,站在一幅幅超拔世俗的圣画面前,屏住呼吸,连一个赞叹的气泡也不敢放出来。为什么人的生活画面非要通过神的折光才能保存下来,而不是直接描绘当时各阶层人们的生活场景呢?莫高窟,你所说的“莫高”,是一种对世人的警诫还是一种对自身的赞许呢?多少辉煌卓绝的艺术巨匠,用金粉五彩描画神的传说、佛的经典,最终却跪倒在泥胎菩萨面前。
在这里,人总有一种奇怪的错位感,它不仅使人迷失方向,还使人时空颠倒,不知今夕何夕。在贫瘠暗淡之下,总有一丝不和谐的东西若隐若现,闪露一下,随即不见。
最后,我唯一能够做出的判断是:稀世艺术珍品是不可能像金钱那样被普通的人们轻易地认识的,虽然它们往往是无价之宝。世界总是在一些无价之宝被蒙尘遗弃和舍身探求之中显出了悲苦和勇气,显示了人类价值判断中独有的精神分量!
佛眼低垂,幽静安详,白杨肃立如仪如阵,新柳轻拂如丝如绦,世事万物始终顺着道法自然延续着自己的生命。从洞窟栈道逐步而下,我突然感到,身后一排排洞窟,彷佛一只只可以透穿我们这些沉迷俗世的造访者五脏六腑的眼睛,黝黑深邃,触目心惊。
当下到山门开阔平地时,美女抬头轻轻向北侧山崖悬空只有一扇窗户看似住宅的地方一指,大声说:那里就是榆林窟最后一个道长郭元亨的住所,他师爷严教荣为保护象牙佛惨遭土匪杀害,就发生在那个屋子里。如果你们对郭道长援助西路军的故事感兴趣的话,可以顺道参观一下蘑菇台西路军军事会议纪念馆。神秘的榆林窟、传奇的象牙佛、援助西路军、几代师徒大义舍身殉道,一个个历史谜团,犹如沉睡万亿年祁连雪峰让人肃然起敬,久久不能平静。
有关资料记载,大清雍正四年前后,榆林窟看守道士吴根栋在清理洞窟积沙时发现了象牙佛。这尊象牙佛由两片象牙雕刻而成,高15.9厘米,宽17.3厘米,可以对合为一。外形是骑象文殊,内部雕刻佛传故事,人物形象有数百之多,形制上表现出强烈的犍陀罗风格。一座名不见经传的石窟,供奉着来自佛国的传世珍宝。一时间,慕名前来参拜象牙佛的信徒香客络绎不绝。为了这尊佛,榆林窟主持道士精心守护,代代口口相传,但还是发生了一连四任主持被匪徒毒害的惨腥血案。
话说象牙佛传到杨元道长手上时,正逢大清王朝风雨飘零,西北边陲土匪横行,声名远扬的传世国宝象牙佛自然不会逃过匪兵的眼皮。土匪很快来到了榆林窟,逼迫杨元道长交出象牙佛,被道长拒绝。杨元道长第一个为象牙佛献出了生命。他惨死后,弟子严教荣继任主持,但象牙佛却下落不明。
1904年,严教荣终于打听到,土匪到来之前,师兄李教宽早已带着象牙佛逃出榆林窟去老家金塔避难。后来严教荣前往金塔请回象牙佛。之后,严教荣再也不敢把象牙佛放在大殿供奉了。几年后,榆林窟再遭洗劫,为保护象牙佛,严教荣和另外一个小道士被土匪残忍杀害,一屋子经书也被焚毁。
1927年,郭元亨为躲避马家军抓壮丁,一路西逃投奔继任榆林窟主持的马荣贵道长当了道士。他日夜扫洒庭院,耕耘庙田,虔诚敬佛,深得师傅马宝贵荣信赖。有一天,马荣贵告诉他一个秘密:榆林窟有尊象牙佛,是历代长老传下来的圣物,就藏在后山的老鹰洞里。马荣贵特别嘱咐郭元亨:“乱世之年,切勿外传。”1930年,马荣贵道长外出化缘遭遇土匪劫持,土匪逼他说出象牙佛的秘密,马荣贵飞身跳崖自尽。
在杨元、严教荣、马荣贵三代主持为保护象牙佛相继遭土匪杀害后,象牙佛由郭元亨道长保存。国民党军阀马步青逼迫郭元亨交出象牙佛。郭元亨巧言以对:“听说过,但从没见过。”贼匪们不甘心,推倒舍得塔,铲掉壁画,砸碎佛塑。后又来了一伙匪徒搜寻,还是没得逞,便杀了郭元亨的一个徒弟,以死威胁郭元亨交出象牙佛,但他还是一口咬定“没见过”。匪徒便扒光了郭元亨的衣服,把沾上清油的棉花贴在他身上点着烧。郭元亨遍体烧伤,在大热天里伤口很快化脓腐烂生了蛆,后经好友用民间土方洗伤杀蛆,才保住了生命。但从此他的后背肌肉大都僵死,左臂肌肉萎缩残疾。在随后的日子里,不管国民党政府大员、地方官僚、军阀土匪三番五次金钱利诱,严刑逼供,打听旷世国宝象牙像下落,郭元亨始终严守师父马荣贵道长“乱世之年,切勿外传”的遗嘱。
1937年春节刚过,西路军血战高台的消息像戈壁荒滩上的砺风一样也刮到了榆林窟,郭元亨道长心里也是惺慌慌的。4月底的一天,蘑菇台来了一支衣衫褴褛的军队。他们正是刚刚突破马家军重重围堵的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左支队。当时已经继任榆林窟主持的郭元亨发现,这些当兵的虽然穿得破衣烂衫,但军纪严明,待人也很和气,而且自始至终没有问过象牙佛的事,这让郭元亨大大松了一口气。
当得知这支队伍已转战祁连山40多天,面临着没有盐巴和粮食的严重困境时,郭元亨道长暗自下了决心要帮助红军。不多久,他就和徒弟送来面粉200多斤,小麦2石4斗(约折合4000市斤),黄米6斗(约折合400市斤),胡麻油30斤。随后又赶来两头黄牛、20只羊、一匹马,以及用马驮来的4口袋硝盐。这些物品可是道观多年的积蓄啊!
望着这些粮食和牲畜,红军战士们喜笑颜开。红三十军代军长程世才让身边的参谋将粮油等物品列成清单,署名后交给郭元亨道长;他对郭道长表示感谢,并请他妥为保存这张收条,所送粮食、牲畜,革命胜利后一定如数归还。
红军刚走,马家军就尾随而至。从他身上搜出了红军留下的那张收条,妄加以私通共军为由,逼他交出象牙佛。不论马家军怎么拷打,他都一口咬定没见过象牙佛!郭元亨道长被捆绑起来,遭到马鞭抽打、油火炙烤,每次昏过去又被凉水浇醒。最后被逼拿出多年的一点积蓄后才扬长而去。郭元亨道长大病一场,在徒弟的悉心照料下,数月后才逐渐康复。
1950年春,他从后山的老鹰洞里取出象牙佛,捐献给安西县人民政府,现由中国国家博物馆收藏。后经考证,这尊象牙佛刻制年代可能在唐朝以前,由印度传法高僧或中国去印度取经僧人从印度带回,是古代中印宗教文化交流的罕见物证。
1976年7月8日,郭元亨逝世,享年80岁,安葬于踏实乡南戈壁。今日蘑菇台上,当年的道观旁边,建有一座西路军纪念馆,里面陈列着郭元亨道长生前用过的一些物品,以及程世才将军和装甲兵政治部1961年的两封来信。这个纪念馆目前已成为爱国主义和青少年教育基地,每年接待许多来自省内外的参观者。
历史的烟云,有时弥漫在灯光昏暗的黄昏,有时漂浮在阳光灿烂的黎明。要看清真相,只有拭去尘封在时光上面的尘埃和污垢,才能分辨真伪。长眠于戈壁荒漠上“红色道士”郭元亨道长,在任何文人的笔墨中从来没有一丝半点记录。但余秋雨的游记散文《道士塔》,却让国人记住了那位死后满身骂名的敦煌道士王圆箓,并成了一个重要的旅游景点,受到人们无以言表的瞻仰。
从佛光庄严、飞天曼舞的洞窟出来。那座经过多次维修的道士塔,沐浴在明亮的阳光之下,像一个倒立的惊叹号,木然地伫立在游人如织的莫高窟入口处,默默诉说着一个既高尚又卑微,既伟大又猥琐的灵魂的命运,以及他所处的那个时代的悲哀与伤痛。
王道士是个虔诚的道教信徒,虽然他的宗教理解水准很容易受到质疑。但这并不妨碍他的自我认定。作为一个道士,接受他人的捐赠是天经地义的,在这个观念中的一个前提是,赠物给求道者也是经天地义的。当斯坦因以一个追寻玄奘的西方信徒来到莫高窟时,王道士也因他信仰精诚而表示出十分的同情理解。一个西方的信徒需要经卷,一个中国的道士需要做功德的银两,两者各有所有又各需所需。王道士在百思不解、寂寞难耐和万夫所指的气氛中死去。一个民族精神匮乏的时代,也与王道士一起走到了尽头。
1931年佛诞日以后的第10天,即农历四月十八日,王道士结束了他辛苦的一生,终年八十有余。他的徒子徒孙为他修建了一座道士塔,碑首中央篆刻了“功垂百世”四个大字。墓志铭写道:
太清宫大方丈道会司王师法真墓志
民国廿年古七月卅日,为吾师王法真仙游之百日,门弟子咸颐碑记行略,请命绅耆,众皆曰“可”,何幸如之!夫吾师姓王氏,名圆箓,湖北麻城县人也,风骨飘然,尝有出世之想。嗣以麻城连年荒旱,逃之四方,历尽魔劫,灰心名利。至酒泉,以盛道道行高洁,稽首受戒,孳孳修炼。
迨后云游敦煌,纵览名胜,登三危之名山,见千佛之古洞,乃慨然曰:“西方极乐世界,其在斯乎?”于是建修太清宫,以为栖鹤伏龙之所。又复苦口劝募,急力经营,以流水疏通三层洞沙。沙出,壁裂一孔,仿佛有光,破壁则有小洞,豁然开朗,内藏唐经万卷,古物多名,见者惊为奇观,闻者传为神物。此光绪廿五年五月廿五日事也。呜呼!以石室之秘录,千百年而出现,宜乎价值连城,名驰中外也。
观其改建三层楼、古汉桥,以及补葺大小佛洞,积卅余年之功果,费廿多万之募赀,佛像于焉庄严,洞宇于焉灿烂,神灵有感,人民受福矣。惟五层佛楼规模粗具,尚未观厥成功。陆前县长嘉其功德,委为道会司以褒扬之。今者羽轮虽渺,道范常存;树木垦田,成绩卓著。道家之香火可续,门徒之修持有资,实足以垂不朽而登道岸矣!夫何必绝食练形,而后谓之飞升哉。
千佛洞太清宫徒子赵明玉、孙方至福稽首谨述
“神灵有感,人民受福”是王道士弟子心怀私情。面对整修后墓碑上镀过金粉的黄金文字,我陷入了沉思。在幽暗如沉沉黑夜的藏经洞前,当讲解员用极其轻蔑的语言描述这位湖北麻城人如何目光呆滞,如何愚昧无知地和来自东西方的盗贼讨价还价,像处理废品一样出售藏经洞文物情景时,不知怎么回事,我竟对那位曾经死心塌地独守空寂、渴望功德圆满的王道士产生了深深的怜悯和同情。
在上世纪初那个烽火连天、战乱绵延的年代,中国正面临生死存亡的苦难抉择,一个势单力薄的道士又能怎么样呢?在遥远的西北大漠深处,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清贫道士,又有什么能力承担起保护一座人类艺术圣殿的责任呢?
一座被人遗忘在大漠深处荒芜衰败的石窟寺,如果王道士只是化缘修缮、吃斋念佛,恐怕他的名字早已被西北的黄沙掩埋掉了。
至今藏经洞已经发现了一百多年,当年的埋藏者不会期望藏经洞永远不会被发现,更不会奢望藏经洞在什么特定的时刻由什么人来发现。那么,不管是什么人,也不管是出于何种动机、何种原因,埋藏者功德无量,发现者功不可没。
洗尽铅华始见终,褪去霓裳归本真。丝绸之路,开启欧亚文明;敦煌盛世,佛光普渡众生。千年,离我们太过遥远,而莫高窟里的壁画和彩绘却能让我们感受到千年前古人浓浓的生活气息,以及时下“一带一路”疏勒河畔深厚的文化自信的力量。
两个道士走了,但两个石窟还在,依然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作者简介:

都乖堂,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出生于周秦文化厚重之地——宝鸡陈仓,十七岁始淬炼于河西走廊锁钥雄关——拂晓劲旅,现供职于嘉峪关市生态环境局,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嘉峪关市作家协会会员。“生活、激情、真诚、感恩”热恋一方黄天厚土,笔耕不辍,勤学励志书写人生真谛,执著于“寻根文学”创作,至今已有一百多余篇散文随笔在各类报刊杂志发表。个人散文集《心路驿站》由中国人民出版社出版。
(审稿:董惠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