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的土炕，是咱庄稼人屋里最金贵的疙瘩。黄土掺着麦秸秆糊的炕面，摸上去糙擦擦的，却藏着晒透太阳的暖。炕沿是磨得发亮的木头，被几代人的胳膊肘蹭出温润的包浆，像老汉布满老茧的手，厚实又贴心。

 

冬天天刚擦黑，灶膛里的柴火还在噼啪响，火炕就慢慢热起来了。奶奶在炕上摆上了冷莜面，酸盐汤，还有小米熬的糊糊，全家人脱了鞋往炕上一坐，热乎气便顺着裤腿往上窜，从脚板底暖到后脑勺，冻僵的手指头也活泛了过来。饭后，一家老小又围坐在炕桌旁，奶奶纳着鞋底，爷爷抽着旱烟，火星子在烟锅里一明一灭，烟味混着炕洞里飘来的柴火香，是最安心的味道。

 

我小时候总爱趴在炕头写作业，炕头烫得响屁震得窗纸嗡嗡响，奶奶常把山药蛋扔到灶膛里，我写着写着就闻到甜丝丝的焦香味。夜里钻进被窝，连做梦都是热乎乎的。奶奶总说，火炕是咱农村人的根，暖着身子，也养着心气。再冷的冬夜，只要蜷在火炕上，听着窗外的北风呼啸，心里也踏实得很。

 

后来进城住了楼房，空调暖气再足，软床垫再舒服，也找不到火炕的滋味。火炕是柴火慢慢焐出来的暖，是一家人挤在一起的热闹，是庄稼人日子里的烟火气。每次回村，第一件事就是往火炕上坐，摸一摸糙拉拉的炕面，闻一闻熟悉的柴火香，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

 

这火炕不光暖，还最能歇过身板。地里刨一天、场上忙半晌，腰杆酸得直不起来，腿肚子沉得像灌了铅，往硬邦邦的炕面上一躺，浑身的骨头像被妥帖安放，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快下来，睡一觉起来，浑身是劲儿，啥乏累都抛到九霄云外了。城里的软床垫陷得人发慌，哪有这硬炕的实在舒坦，庄稼人的身板，就得靠这硬炕来养。

 

更难得的是，土炕是实打实的黄土做的，直接连着地面，老辈人说的“接地气”可不是虚言。不像城里楼房离着泥土八丈远，咱这火炕跟大地连着筋脉，人躺在上面，就像扎在土里的庄稼，透着股踏实的劲儿。听大夫说，接地气能顺人体的气血，排掉身上的“燥气”，老人们常年睡火炕，腰不酸腿不疼，孩子们也少生病，对身子骨的好处实实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