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毛静野

 

       十年，在光阴的长河里，不过是一朵转瞬即逝的浪花，然而对于许多家庭而言，2016年那场全面放开的“二胎”政策，却像一道迟来的春汛，漫过了无数人生命里干涸的河床。于我，这道汛期终究是来得晚了些。偶尔与老友笑谈，总不免自嘲一句：这政策的红利，我这辈子是无福消受了，除非是动了那“换老婆”的荒唐念头。戏谑之余，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了比我年轻十岁的小弟。他恰是赶上了这趟班车的人。

       小弟家的大儿子，名唤康康，政策传来那年，已是十五岁的翩翩少年。听说母亲有意再添一个孩子，那高兴劲儿，简直像是自己得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成日里念叨着，终于要有一个亲生的弟弟或妹妹了。那份纯粹的期盼，是独生子女一代久违的、关于生命联结的热望。2018年，小弟家果然如愿，再得一个麟儿，取名乐乐。康康乐乐——这名字起得真好，仿佛是一种预言，一种祝福。自打做了哥哥，那个半大的小子康康，眉眼间竟真的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些沉静的担当。一个生命的到来，竟能让另一个生命如此迅速地成长，这大概便是亲情最奇妙的催化作用了。

       时光荏苒，又是五年倏忽而过。康康不负众望，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上海的复旦大学，奔赴他更广阔的天地去了。而那个在众人期盼中降生的乐乐，还只是一个在幼儿园里嬉闹的小人儿。一日，与小弟并肩散步，晚风拂面，我瞧着身边这个一手推着婴儿车，一手比划着谈论事业的男人，不禁问道：“中年得子，累吧？” 他转过头，眼底漾开温润的笑意，回答说：“心是满的，就不觉得累了。”

       他说，有了养育第一胎的经验，再照料乐乐，一切仿佛都从容了许多。那些曾经在手忙脚乱中错失的温情，如今都能细细品味。夜里起来冲奶粉，夫妻俩会轮换着，在静谧的灯光下相视一笑；周末带着孩子去公园，看那小人儿蹒跚学步，仿佛也重温了一遍自己初为人父人母的岁月。这小小的生命，竟像一条柔韧的丝线，将夫妻二人重新紧密地编织在一起，感情较之新婚时，似乎更多了一份沉实与默契。况且，人到中年，事业已趋稳定，心境亦不同于往昔。乐乐带来的，不仅是稚嫩的欢声笑语，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家庭责任，这份责任，反过来又化作对事业更深的进取心与担当。听他娓娓道来，我恍然觉得，这个二胎，于他们而言，不是负担，而是一次生命的焕新，是中年生活里一场甘霖，让许多近乎干涸的情感，重新变得丰沛起来。

       这其乐融融的景象，不免引我反观自身。我是一名乡镇机关职员，回溯几十年，计划生育曾是乡镇工作中压倒一切的“国策”，是必须不折不扣执行的铁令。我们这一代人，既是政策的执行者，也是忠实的履行者。那时讲的是“少生优育”，“只生一个好”。我们深信不疑，并身体力行。我与妻子，便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然而，人至中年，尤其是前两年生过一场重病之后，许多想法便悄然改变了。躺在病榻上，方知独木难支的道理。女儿虽孝顺，但她也有自己的工作、家庭，日夜不休地照料我，几乎要将她累垮。那时，便格外念起自己兄弟姐妹多的好处来。父母年迈需要伺候时，大家能轮流分担，彼此有个依靠；谁家遇上点难事，一个电话，兄弟姐妹便从四面八方赶来，那份不计得失的帮扶，是任何朋友、邻居都无法替代的亲情。我病中那段最难熬的日子，便是靠着他们的奔走与慰藉，才觉得“难关一下子就过去了”。这份切肤的体验，让我对当年那铁板一块的政策，生出些许复杂的、难以言表的感慨。

       想来，这份感受，女儿在一旁也默默地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上。她或许也隐约担忧，未来某一天，我们老去，所有的压力将由她一人承担；又或许，她也开始向往我们口中那种有兄弟姊妹的热闹。终于，在她儿子——我的外孙平平十周岁生日的宴席上，她当着全家人的面，郑重宣布：接受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多年的劝说，准备生育二胎。

       这消息，像一块糖，落进了温热的汤里，瞬间让整个家都甜润、沸腾起来。爷爷第一个拍手，说他刚好退休，正愁一身力气没处使，这下好了，可以全力支持，往后家里买菜、烧菜也更有劲头了。奶奶闻言，也立刻表态，说她经营的那家小饭店，只要二胎一落地，她便关门歇业，回家当个全职奶奶，专心带孙子。我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心里满是慰藉，只说道：“不管生男生女，再生一个好。”妻子在一旁马上补充，带着她一贯的爽利：“对！只要是再生一个，我们奖励十万元！”最有趣的还是平平，这小家伙“嚯”地站起来，大声道：“太好了！你们大人说话要算数哦！我要有弟弟了！”说着，便有模有样地举起自己的水杯，高声倡议：“为我的生日再干一杯，生日快乐！”童言稚语，引得满堂欢笑。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一种新的希望，在这个家庭的血脉里，开始汩汩地流动。

       时间总是在不经意间悄悄流逝，转眼又是一年寒假。女儿是小学班主任，对教学事业有着近乎痴迷的热爱。为了最大程度不影响班上的孩子们，她将产期算之又算，打算生产后请假一个学期，再连着寒暑假，便能妥帖地安排好一切。虽是计划周详，但毕竟是三十多岁的高龄产妇，我们终究是不放心，劝她提前十天住进了医院。所幸，一切顺利，她通过剖腹产，平安诞下一个女婴。

       我们给她取名，叫安安。

       康康，乐乐，平平，安安——这四个名字连在一起，便是我们这普通人家，对生活最朴素、也最真挚的祈求。

       安安出生两天后，便被接到了专业的月子中心。那里有专业的月嫂，每时每刻地精心护理。一个小小的生命，被如此科学而细致地记录着：每日的吃奶量与次数，大小便的回数，体温的起伏，黄疸的指数……一切都落在纸上，清晰得如同她一天一个样儿的成长。我们时常隔着那面明亮的玻璃墙，看护士们给安安洗澡。那小家伙被温水包裹着，四肢惬意地舞动，脸上偶尔露出懵懂而舒适的表情，看得人心都要化了。平平也总是扒在玻璃上，指着里面那个小小的“妹妹”，笑得见牙不见眼，那份发自内心的欢喜，是任何玩具都无法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