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我的排长:一等功臣何为华
史锡腾
1968年11月中旬,天气已经有些凉意了,到北京参加铁道兵四好连队五好战士及学习毛泽东思想积极分子代表大会的代表回到了位于越南的连队驻地。冷清的连队有了一点热闹气氛。我们连队有两位代表,一位是指导员,一位是何为华。何为华就是我们排里的那位新排长。今天晚上连队就要开欢迎大会,指导员要以“最高指示不过夜的”速度向我们立即传达会议盛况。
下午炊事班门口锣鼓喧天。这里是连队的交通要道,所有回来的车辆都要经过此地。连队里数目有限的几个人在此摆开架势,准备“夹道欢迎”北京回来的代表。我由于要在排里看家,一直不能到现场去,只好在营房门口守望。只可惜什么也看不到,听着喧闹的锣鼓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早点能见到英雄排长,看他长得什么样。不一会,锣鼓声渐渐稀拉了,一位身材瘦小,个子不高的人随着连部通讯员走近二排,我远远仔细打量着他,只见他的大半边脸上全是深褐色的疤痕,脖子也被大大小小的疤痕牵扯着。尽管他穿着长袖衬衫,将双臂遮得严严实实,但从他那双变了形的双手可以推断,他的双臂以及全身都布满了伤疤,走近一看,确实有点让我恐怖的感觉。
通讯员向我介绍:“这就是你们的排长何为华,是我们铁道兵的一等功臣。”
还在新兵连时,我们就很熟悉何为华这个名字了,他的英雄事迹,在我们中间广泛流传。
1964年底,何为华从湖北潜江应征入伍,分到六团汽车连当驾驶兵。在美机轰炸得最频繁的1967年上半年,他驾驶着一辆嘎斯51,在离北江不远的三营营部驻勤,与三营干部战士相配合,完成各项运输任务。4月21日中午,刚吃完午饭的他放下碗就登上了自己的车,与几名战士一起去北江车站装运营部的生活用煤。下午3点左右,车顺着一号公路由南向北行驶,就在他刚刚开上了北江大桥南岸桥头时,防空警报突然响了。一批美国飞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向着北江大桥发动了突然袭击。

何为华应邀参观中铁建施工工地
一排排重磅炸弹从空中向着大桥直冲而来,庆幸的是,这些炸弹都落在了离大桥不远的江水里,大桥周围的江面上立即升起一排排巨大的水柱,整个大桥被掩没在水幕之间。大桥躲过了一劫。此时,大桥两岸的防空部队立即投入了战斗,高炮、高射机枪一齐开火,炮弹、机枪子弹像泼水一样地飞向空中,密集的火力将大桥上空的敌机封锁得严严实实。在此后一轮轮的轰炸中,慌乱的敌机始终无法精确瞄准目标,将炸弹一股脑都丢到了江里,一发也没有命中。不甘心的敌机又飞了回来,集中火力对着大桥一阵疯狂扫射。突然,何为华的车身一震,汽车好像中弹了。不一会车下燃起了熊熊大火,汽车油箱被不幸击中了。
“着火了!着火了!”车上的同志立即在驾驶室上方拍打,把这个消息传达给下面驾驶室里的何为华。
此时,如果他迅速弃车逃生,完全可以很好地保存自己。但是何为华知道,位于汽车下面的那个桥墩以前已经被敌机炸坏了,现在是用一堆枕木搭起来的,一旦汽车在桥上燃烧爆炸,轻则会给桥上的车辆和人员带来危险,更严重的结果还会烧毁桥墩,烧断桥梁,给大桥带来不可估量的破坏,甚至会影响整个越南北方的铁路运输。着了火的汽车无论如何也不能留在桥上,一定要把它开下大桥!于是他忍受着烈火的考验,坚守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沉着冷静地驾驭着这辆起火的车辆。
“你们快下车!快!”何为华催促营部的同志快下车逃生。
可是,烈火很快从油箱蔓延到车厢,车上的同志被烈火包围,已经无法下车了。不一会,大火又蔓延到发动机,最后驾驶室也完全被烈火吞没,驾驶座上的人员身上很快也燃起火焰。此时,敌机还在不断发动一轮又一轮的扫射,桥上不时有车辆被击中,因此桥上的交通极不通畅。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又一辆车被炸坏了,车停了下来,堵塞了整个桥上的车辆。何为华身处在烈火的包围中,衣服已被烧着,面部及头发已被烧着,他忍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开着车在桥上停停走走,走走停停,在几百米远的桥面上不知走了多久,可能是十几分钟,也可能是几十分钟,但对于他们来说就像挨过了极其难熬的几十个小时。即便如此,他丝毫也没有动摇,以难以想象的毅力端坐在驾驶座上,全神贯注地把握着方向盘,坚持把烈火熊熊的汽车开下北江大桥,停在北岸的公路边。然后,他就一无所知了……
他心爱的嘎斯车完全被烧毁了,只剩下一堆还在燃烧的废钢铁。他本人和车上的另外三个战友被烈火严重烧伤,生命处于极度危险之中。但是北江大桥完好无缺,桥上的交通未受任何影响,车辆继续南来北往。很快,他们被送到凭祥野战医院急救,在昏迷中度过了生命中最艰难的时刻。他们的面部被严重毁容,身上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皮肤被二度烧伤,而且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一直处于高度的昏迷不醒状态。
三位战友未能战胜死神的威胁,相继牺牲了,而何为华同志却度过了一个个的生命难关,奇迹般地苏醒了过来,坚强地活了下来。
4个月以后,何为华已经基本康复,被转到广西玉林野战医院继续疗养。连队的康副连长代表各级领导前往探望,并给他带来了好消息。为了表彰他在越南战场上所表现出的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大无畏精神,中央军委授予他一级战斗英雄的光荣称号。后来,在医院里还为他举行了授勋大会,在会上宣读了中央军委的这一命令。接着又在康副连长的陪同下,前去广州参加广州军区召开的学习毛泽东思想积极分子表彰大会……
在以后的年代里,每年他都要前往北京参加一年一度的铁道兵两代会(五好战士和学习毛泽东思想积极分子代表大会),成了全大队(铁道兵六团在越南时的代号)、全支队(铁道兵二师在越南时的代号)的学习榜样,也成了整个铁道兵的标兵。他是我们一支队的英雄,是我们铁道兵的骄傲。
没有想到,今天英雄就站在我的面前。当他伸出手来紧紧握住我的手时,我刚才的恐惧感消失了,心中充满了对他的敬意。我一边拉着他的手,一边仔细打量着他。矮矮瘦瘦,形象朴实,态度谦和,平易近人。假如不穿军装,与一个纯朴的农民没有什么两样,看上去和我心目中的英雄完全不同。现在他望着我面带微笑,说:
“你是新来的同志?叫什么名字?”
我这才醒了过来,立正行了个军礼,回答道:
“报告,我叫史锡腾,是从九分队(九连的代号)调过来的。”
“噢,你是武汉兵,板板的。”他开了个玩笑。
武汉人讲起话来总是夹带一句不文雅的口语,“把妈的”。其他地方的同志常常听不明白,就听成了“板板的”,他们经常和我们开玩笑,见面就叫“板板的”,有的甚至将我们武汉兵叫成“板板”。他这样一说,我立即觉得很亲切,和英雄之间的距离又少了一截。
我接过他手中的行李,把他迎进了排里。边整理床铺边闲谈。虽然离不开希望啊,要求啊一类的常用话,但他细声细气,态度和蔼,一点排长的架子也没有,一点英雄的架子也没有,甚至连老兵的架子都没有,只觉得他为人诚恳,容易相处。今天有幸能成为这个排里的一名战士,能和英雄一起工作、战斗,是我连做梦也没有想到的。以前总是埋怨自己生不逢时,与黄继光、董存瑞这些英雄相隔太远。可是今天一旦离实实在在的英雄那么近,却又感觉不到英雄与一般人有什么特别的不同。因为面前的英雄实在难以让我把他与电影中的那些高大形象联系起来。
戴排长带了他工作一段时间后,提升到连里当副指导员,何为华正式接任二排长职务。我在何为华手下当了一年多的兵,直到回国后调到汽车营,才与这位英雄的排长分手。
一转眼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部队在友谊关外胜利完成了援越抗美的任务,于1970年初回到了国内,经过简短的休整,又转战秦岭巴山,投入到修建襄渝铁路的艰巨任务之中。而在这段时间内,我因工作的需要,从六团汽车连调到二师汽车营四连,和这位英雄排长分开了。没想到,大概到了本世纪初,我们又在网上“相见”了。
那是一次网上巧遇。虽然我知道他已经转业回到老家湖北省潜江市,但是一直无法联系,没想到却碰巧在网上遇到了。这次在网上相见,我们二人交谈甚欢,他的情况我的情况都无所不谈。
原来,1981年何为华从部队转业后,先后在湖北省潜江市交警大队车辆管理站任副站长、潜江市公安局交警大队任副大队长,直到2005年退休。在20多年的工作中,他从未宣扬过自己在援越抗美中的辉煌经历,更没有谈到过他被中央军委授予一等功臣的身份,他只是一个普通党员的身份,勤勤恳恳、默默无闻的做着本职工作。每天早上天还蒙蒙亮,何为华就开着警车出去,在潜江市区的几条重要路段巡逻,春夏秋冬,风雨无阻。每到夏季是何为华最痛苦、最难熬的日子,由于他的身上皮肤被大面积烧伤,皮肤表面组织和毛孔已被严重破坏,即使天气再热,在室外工作的他却排不出汗。到了阴雨天,整个后背就像一群蚂蚁在爬一样发麻发痒,难受至极。但他却从来都没告诉他的同事这是战争留给他的创伤引起的。
不过,他克服身体上的创伤,一心投入到工作中的情况并不是他自己和我讲的,而是二师六团的战友郑建军告诉我的。他只是说,他由于身体不好,很想到我们湖北省人民医院来看病。我说,没问题,欢迎你来武汉,我尽力找水平高的医生为你解除病痛。可是等啊等,没有等来他的到来,却等到他不幸去世的消息。
据战友郑建军的文章报导,2012年11月25日,何为华悄然去世。在他的墓碑上这样记着:何为华,湖北潜江高石碑人,1964年12月光荣入伍,1967年参加援越抗美战争荣立个人一等功和三等功;1981年转业,任潜江公安局交警大队副大队长,1996年9月被公安部授予一级警督警衔。自转业到地方后,先后荣获“优秀党员”“优秀干部”“优秀民警”“军队转业干部先进个人”和“劳动模范称号”等光荣称号。墓碑的下方,是一幅“一生忠诚”的挽联:“参军卫国积二十栽,热血铸就一等功臣;从警保民逾双十年,挥汗谱写二度华章。”
责编:槛外人 2025-1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