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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省宝鸡市渭滨区教师进修学校 王炜
外婆二字对于我来说,绝非普通意义上的称谓,早已化为精神贯穿于我的周身,渗透进我的血液。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感受愈发强烈。
——题记
一
外婆是在我十一岁时去世的。记得是在深夜,母亲和我,还有二姨家的二儿子守卫,都在外婆身边。半夜时分,母亲把我从睡梦中猛地摇醒,大声说,晓飞快起,外婆不行了!我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揉揉眼睛惊愕地看着外婆,外婆像是睡着一样,安详地躺在那里。我呆住了,一种巨大的恐惧感袭遍了我的每个细胞,不——,我不能没有外婆,外婆怎么就能撇下我不管了呢?
我不顾一切地爬到外婆身边,歇斯底里地摇晃着外婆哭喊,外婆就是不答应。我的头脑中一片空白,趴在外婆身上号啕大哭,只觉天要塌下来了。是的,外婆就是我的天!没有了外婆,就没有了我的欢乐,就没有了我的一切……我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惊骇。第二天,我的三个姨和姨家的孩子们闻讯后立刻赶来了,三姨家的大儿子鸿雁还没进门就放声恸哭,鸿雁大我两岁,也曾让外婆带过。外婆共有十八个外孙,许多外孙都让外婆抚养过,时间或长或短。而我,却是外婆从小养大,整整十一年。
外婆生于旧社会,没进过学堂,不识字,却是个明事理的人。几十年间,外婆从未与左邻右舍为小事论一长短,争一高低,村里村外,没有人说外婆个不字。外婆去世后,家里来了很多人,除了亲戚外,村庄的人一拨又一拨地来外婆家帮忙,当地人叫作襄事,满院子里的人出出进进,忙着为外婆料理后事。
出殡的那天,唢呐声声,哭声阵阵,送葬的队伍排得老长。村子的人纷纷走出自家院落站在硷畔上,目送外婆远行,不时有人抹着眼泪,还有些跟在队伍后面,为外婆送上一程。
二
在我的记忆中,外婆总是把头发朝后梳着,又在脑后盘起来,再戴上发罩,头发便一丝不乱,显得非常利索。印象中的外婆没穿过几件新衣裳,大对襟的衣衫,有的已洗得掉了色,但向来是干干净净的。外婆在旧社会曾缠过脚,不过不是很小的那种,裤腿一扎,走起路来稍有些吃力,却一天到晚忙个不停,晒粮食、推碾子、腌酸菜、洗衣做饭样样都行,家里家外拾掇得妥妥当当,井井有条。
听外婆说,我刚生下时身体不好,母亲在绥德师范学校上学,当时中师是允许学生结婚生子的。等我满月之后,母亲就又去县城上学了。外婆患有心脏病,整天繁重的家务和农活使得无力照看我,因而母亲不得不把我暂时寄养出去。曾先后给我换过三个奶妈,原因不是人家中途有困难不养我了,就是我体弱多病太费事了。母亲就利用周日去乡下看我,带些饼干之类的东西,也能给我改善一下伙食。
有一次,母亲是在周六而非平时的周日去看我,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我在窑里哇哇地哭着。奶妈下地干活去了,以为当天是周六母亲不会来,所以和往常一样,把我一人锁在家里,炕角钉个木楔,再用一根绳子拴住我,任我以木楔为圆心、以绳子为半径在炕上啼号,满身抹的不是屎就是尿的。
母亲从门缝里看到炕上的小可怜,眼泪就流了下来。此时母亲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硬是把门板给卸下来了,进去抱起我就往回走,一路走一路哭地回到了外婆家。外婆说我全身上下没一块干净的地方,脏得不成样子,瘦得皮包骨头,浑身长满了痱子,眼看是活不过来了。外婆拿乡下的土法给我去痱子,用退猪毛的热水给我擦洗过几次后,痱子就去了。
外婆见我过于羸弱,就让外爷去无定河对岸的一个山村给我订羊奶喝,外爷便天天坐船过河走好几里地去给我取羊奶。过了一段时间,我的小脸红润了许多,身体也慢慢好起来,外婆对母亲说你放心去上学,孩子就交给我吧。
三
从此,外婆家就成了我的乐园,在外婆家吃饭、外婆家睡觉、外婆家快乐地成长,生活虽是艰苦的,我却在外婆的爱抚下一天天长大。只要有外婆在家,整日里就无忧无虑的,梦幻般的知了鸣唱,蓝天白云,也仿佛只是在外婆家的日子里才有。是的,那时候的天总是那么的蓝,天上的云彩也格外的好看,一朵一朵的,一会儿像一团棉花,一会儿又像一匹骏马,一会儿又散了,什么都没了。
那会儿最喜欢的,莫过于看电影了,一听说公社电影队来演电影,便兴奋得不得了。太阳还老高,就和一群小伙伴来到大队场院,帮电影队挂银幕、搬胶片、拉电线,忙前忙后,什么都干。此外,还要给自己垒座位,从场院边捡一些小石头垒在一起,就是我们的座位了。最爱看的电影就是战斗片,一听说要演电影,就连忙问,有打仗没?每次看见冲锋号一响,八路军、解放军奋勇杀敌时,就情不自禁地鼓掌,直拍得小手疼了都不在乎。
在外婆家,我是不懂得什么叫烦恼的,就连上学也不是什么愁事,老师布置的作业早在学校就做完了,还会有什么事呢? 对,就是玩儿。也没让家里大人给买一件玩具,都是和小伙伴们自己做的,像木头手枪、弓箭、陀螺、弹弓等等。我们玩的花样可太多了,滚铁环,打土仗,挖陷阱,捉特务……常常是玩得昏天黑地、灰头土脸的才回家。
四
春天到来,我和小伙伴们去上树摘槐花,摘下来带回家,让外婆做蒸槐花,可以当作一顿饭的。当然,上树时也忘不了掏个鸟窝什么的。从树上下来时,划破了衣服乃至是皮肉,也不敢让外婆晓得。夏天来了,我们就去无定河里游泳,河里河岸上尽是光溜溜的小伙伴们。遇到发洪水时,我们也去河里乘风破浪,尽管那是很危险的,但的确很过瘾。
进入秋天,我们去扫树叶,为羊儿、兔子备些过冬的食物。自己饿了,就和小伙伴们在地里挖几个土豆弄些柴火烧着吃,如同现在孩子们的野炊一样,吃得满嘴是黑,欢天喜地的。到了冬天,无定河进入凌汛,河的两边结了厚厚的冰层,我们就在上面滑冰车,一不小心滑进流着凌块的河里,那可就没命了,吓得外婆拄着拐杖站在岸上直喊我,我就只好上来。外婆紧紧攥着我的小手往回走,我才很不情愿地跟着回家去,还要不停地扭头看看仍在玩耍的小伙伴们。
幼时的我不算是太调皮的,但确实很贪玩。每回做错事母亲训斥我时,时常一脸的委屈,但并不哭,总要等母亲走后,我才一头扑进外婆怀里,哇的一声就哭开了。外婆就哄我,把我抱得紧紧的,说要我听话,将我搂在她那瘦弱的怀里摇来摇去,常能把我摇得睡着,而我脸上还挂着没有消退的道道泪痕。
五
我上的小学和母亲是在同一所学校里。母亲从绥德师范学校毕业后,为方便照顾外婆,就申请分配在外婆家村的四十里铺小学教学。说是村,也是镇政府所在地,其时叫公社,210国道就从中穿过。公社所在地四十里铺村很大,分前街村和后街村,外婆家就在后街村,一座两孔石拱桥的北端。石拱桥下的小河和无定河呈丁字形,十分开阔,有山,有川,也有水。
每当遇集,街上便一片喧嚣,十里八乡的人们都来赶集,并不宽敞的前后街村沿河街道上就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公社的集市,好像是庄稼人的节日,交易的大多是些农副产品和农具。但这些都并不是太重要的,也不一定要买卖什么,重要的是来赶集,凑热闹,就像现在的赶庙会,逛累了坐在矮长条板凳上吃一碗凉粉,就认为今天是幸福无比的了。
外婆家出了门就是集市,赶集的人总是川流不息,一直到太阳快落山。每到遇集的前一天,外婆就让二哥往水瓮里挑满水,以便第二天赶集的人来了有水喝。二哥是二姨家的二儿子,由于外婆只生了四个女儿没有儿子,外婆就让二姨把她家的二儿子过继给她做孙子,也好后继有人,而母亲则是外婆的小女儿。在外婆家,二哥仍是把母亲叫四姨的。赶集的人渴了,也舍不得买上一杯凉甜,就来外婆家喝水。凉甜是那个困难时期的一种自制饮料,白开水里放少许糖,就成了凉甜,事实上多数放的并不是糖,而是糖精。就是这样的凉甜,一玻璃杯一分钱,也是少有人喝的。
年复一年,赶集的人就常来外婆家喝水,也认识了外婆而外婆并不都认识他们。一到遇集,来外婆家喝水的人就站满了院子,来来往往,好不红火,有的直接要喝瓮里的水。外婆便立马放下手中的活儿开始烧水,说生水是不能喝的,喝了会跑肚的。这会儿的我也忙得不亦乐乎,穿梭在大人中给他们拿碗,端水,搬凳子。就这样,外婆烧了一壶又一壶,开水仍是供不应求。自然,外婆是从来不收人家一分钱的,说就是多舀一马勺水,添把柴就烧好了,没个甚。
六
下午放学后,刚走进外婆家院子,还没进门,就大喊外婆外婆,也不是要告诉外婆我回来了,而是一种本能的、习惯的称呼。如果外婆在家里答应了,就非常踏实,非常实在,心也便安下来了。很难说清这是一种怎样的情感,和外婆一呼应,神情就安稳了,一切都好了。假如外婆没应声或不在家,心里就慌慌的,若是外婆真没在家,便连忙问外婆哪去了。
进门前直喊外婆,进门后又喊饿了,外婆在忙着针线活什么的,便说等过一阵儿,我给咱做饭。但我还是不消停,缠着外婆嘴里仍嘟囔着饿了,外婆就不理我自顾自地做饭。等我自觉没趣,坐在一边不吭声或玩耍去了,不多久外婆就把饭做好了。饭是极为简单的,通常一天两顿,早上是稠点的高粱稀饭,晚上是土豆条酸菜拌高粱面疙瘩汤,就端在院子里坐小板凳上吃,吃到最后碗里稀得能看见月亮。外婆心疼我,便时不时地在锅里悄悄下几根白面条,煮熟后捞进碗里调好,就让我找个犄角旮旯里去吃,省得让人看了眼馋。只有在逢年过节时,才能吃上外婆做的一顿好饭,比如擀一回杂面,包一次饺子啥的,全家人就吃得喜气洋洋。
有时我说饿了,外婆就会踩上板凳,变戏法似的从门箱顶上的一个小木箱里,摸出一块圆圆的芝麻饼递到我手里。天哪,那可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我也不知外婆从哪儿弄来这么好吃的东西,大概是从公社供销社买的吧。芝麻饼上还有砂糖,红的,绿的,亮晶晶的,舔上一口还是甜的,就躲在墙角一点一点地吃,缓慢地从左咬到右,再从右咬到左,还要小口咬,唯恐一下子吃完就没有了。之后才得知,芝麻饼是外婆从母亲给她的一点生活费里挤出来给我买的。
七
那时的生活真是艰苦,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后期,情况仍不见好转,外婆常黯然落泪,说我的父母都是老师,都是挣工资的,是她拖累了母亲和我,如若不是她,母亲和我是可以生活得好些的。虽说我还不太懂好多事,却丝毫没有觉得我在外婆家有多苦,反倒是一天天过得很愉快。现在回想起来,我的童年也是快快乐乐的、迷迷糊糊的,正如那首台湾校园歌曲《童年》里唱的一样,那是因为有外婆。
从前陕北的冬天冷得吓人,滴水成冰是确确实实的事。经常从县上广播里听到像“明天白天,最低温度零下二十八度”诸如此类的天气预报,比起现在要冷多了。夜晚睡觉时,被窝冰得像铁一样,外婆怕我冷,就提早给我暖被窝,等我睡进去就不那么冰了。外婆没文化,却盼着我把书念好,每天早晨母亲把我喊醒后,就匆忙去学校了,我却眯瞪着总想再赖一会儿,外婆就一遍遍叫我快起,怕我上学迟到。
当年家里没有闹钟这样的东西,一旦迟到了,我就会哇哇哭个不停,也不想去学校了,怕去了老师要训的,为此母亲在家也没少斥责我。外婆怕我再迟了,就紧张得不得了,睡到后半夜老要爬起来看看窗户,看天亮了没有。外婆给我舀饭时,总舀得要稠些,而自己的碗里却常要稀得多,说娃念书费脑子呢,要吃好些,多吃些,而我却当成外婆真的爱喝稀饭。
八
外爷去世后,一家子的活儿就更多了,外婆的身体也就愈发不好。有一年,母亲调往离外婆家约十里地的一所乡村小学。母亲调离后不能照顾外婆,又怕外婆还要经管我过度劳累,就让我一起去她工作的学校上学。
到现在我都很清晰地记着,那是夏天的一个傍晚,外婆来到村庄旁的公路口送母亲、弟弟和我。走了一会儿,我回头再看外婆时,见外婆坐在路边的一个石辘轳上正抹眼泪。我的泪水也在眼眶里打转,心里很难受,但只得低着头跟母亲走。晚上,我早早就睡了,但并没有睡着,母亲在灯下给我缝补书包,我就和母亲说起外婆。母亲说你外婆送咱们走时哭了,我很惊讶,母亲并没有回头,怎么就知道外婆哭了?
这时的我,实在难过极了,缩在被窝里呜呜地哭了起来。母亲问是不是想你外婆了,听到这儿,我便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哭得很伤心,鼻子跟着胸脯起伏一抽一抽地,半天停不下来。母亲见我越哭越厉害,就说别哭了,明天你还是回去跟外婆上学去吧,我听了立刻就不哭了。
第二天,我背起书包,一个人连蹦带跳地走了十里路,又回到外婆家。外婆看上去恍若在一夜之间憔悴了许多,见我回来了,就又笑得合不拢嘴了。
九
在外婆家,我是自由自在的,虽不是很淘气,偶然也不太听话。外婆把眉头一皱,做出不高兴的样子,我就乖了。但也时有执拗,达不到目的常要哭够了才罢休。外婆就不理我,连看都不看我,我也就没什么脾气了,我就怕外婆不理我。
有一回,我真惹外婆生气了,外婆就说晓飞欺负得我不能活了,我跳大河去呀,外婆就那样走了。我当外婆是吓唬我的,就坐在院子里仍在咿呀咿呀地哭着,哭了半天还是没有要停歇下来的意思,但哭声却小了许多,成了有一声没一声的,看到大人过来,便努力地又哭叫开来。
哭着哭着,天渐渐黑了,还不见外婆回来,而我这会儿的哭声里又有了词儿,改为“外婆,咿咿……,外婆,咿咿……”这样的腔调了。二哥走过来,我就哭问二哥外婆去哪儿了,二哥从地上拉着我说,看你还哭不,外婆跳大河去了。我们把外婆家右前方不远处的那条无定河叫大河,如今也都这么叫。听了二哥的话,我慌了,一下就站起来,跟着二哥去无定河边找外婆了。
天已彻底地黑了,滔滔的无定河,仍在不知疲倦地向前奔流。河里的水很大,还有些波浪,夹杂着黄土高原的泥沙顺流而下。夜幕笼罩下的无定河,四周显得分外空旷而宁静,只有河水声哗啦哗啦作响,河岸上掠过阵阵山风,吹得人凉飕飕的。
我和二哥来到河边,四处张望,哪里有外婆啊?我便扯着嗓子又哭又喊,外婆——,外婆——,没有外婆的答应。再喊,还是没有声音。我害怕极了,外婆真的跳大河了?天哪,外婆怎么就跳大河了呀?
外婆没了,二哥拽着我说,看你以后还听话不,走,回。此刻,河谷里的风似更大了,我一路哭着就跟二哥回到了家,推门进去,却见外婆端坐在炕头。
外婆不是跳大河了吗?这是外婆吗?我看看外婆,又看看母亲,嘴巴一扁,受屈地放声又号哭起来。外婆说,我去跳大河了,是邻居家你大叔见了不让我跳才把我拉住的。我着实吓坏了,咧着嘴站在地上不停地哭,外婆这才让我上炕来,把我抱在怀里,一摇一摇地哄我睡觉,我抽抽搭搭哭到最后就睡着了。自从那后,我便再也不敢惹外婆生气了。
十
外婆的去世,以及随之对我的影响,是我没有想到的。只是年龄尚小,就觉一个最疼我、我最亲的人没有了,除了悲伤还是悲伤,并不懂得外婆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放学回家后,我不能张口就叫外婆了,外婆也不会应声了。我哭了时,外婆更不会把我抱在怀里一摇一摇地哄我了,一切都再也没有了。
我总一个人坐在外婆家院子的石凳上发呆。外婆没了,外婆家的一砖一石都变得没有意义了,不再有往日的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感觉,自己也说不清。就坐在石凳上两手托着下巴,也不说话,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看看天空。天空也没有以往那么蓝了,天上的云朵也灰暗起来,太阳是那样地晃眼。
母亲又调回外婆家村的四小教学了,妹妹也出生了,母亲就带着我们兄妹搬到学校去住。对于母亲来说,又要工作又要带我们三个孩子,实在太辛苦,而我也上五年级了,母亲就让我去奶奶家上学,也能为家里减轻些负担。
奶奶家是在相邻的县城米脂,条件比外婆家好多了,听母亲说我曾祖父曾经是地主。我就在县城城关二完小上学,功课比较好,当班干部,办黑板报,又参加学校篮球队、武术队,用我们班主任姜老师的话说,样样都能上去,校长老师也都喜欢我。
而回到奶奶家,却没有外婆家的感触,也没有外婆家自在,或者说没有在外婆家气长。在奶奶家吃得饱住得也暖,可我并不开心。外婆家虽在乡下,但我是畅快的。一进外婆家院子,喊一声外婆——,外婆在窑里就应了,我的心也就安然了,而在奶奶家是体会不到这些的。
十一
在县城读了两个半年后,我就不想在这里上学了。母亲回来看我时给我点零花钱,我偷偷地攒着。一天,我对奶奶说要去四十里铺去看母亲,就去汽车站花四毛钱买了张车票,一个人坐了四十里路的公共汽车来到四小,和母亲说我要跟她回来上学,母亲听完后哭了,就应许了。随即,我便返回县城去学校办转学手续。
我的突然转学惊动了校长,当初叫校革委会主任。校长姓李,是一位女校长,把我从教导处叫进她办公室,很吃惊地说你是好学生啊,为什么要转学,不转行不?我支支吾吾不说话,也不敢看校长,低着头只是流泪。回奶奶家后,我收拾起书包,径直就往汽车站走去。爷爷没在家,奶奶踮着小脚一路跟我来到候车室。任凭奶奶怎样挽留,包括随后爷爷写给我一封信,说今后会如何对我好,劝我回米脂上学,我还是决意去四十里铺上初中,纵然外婆已不在了。
后来,我又跟父亲去了县城上学。父亲在绥德师范学校教学,我就在他们学校附属中学接着上初中。母亲还在四小教学,每到周末或假期,我就骑自行车回外婆家村。在那里,我仍感亲切,那山,那水,那人,仍让我流连忘返。我明白,那是外婆的家乡,也是我的家乡。每到清明,总忘不了和母亲一起去给外婆上坟烧纸。不久,母亲也调到了县城,一家五口才算在城里有了栖身之地。再后来,我考上了大学,有了工作。
十二
外婆去世十多年后,我来到省城以西的另一座城市,也是全省第二大城市工作,成了家,立了业。又是二十年过去了,仍忘不了外婆。一到清明节,我都要朝着东北方向深深地鞠躬,缅怀长眠于那里的外婆。每次回老家县城,我都会去外婆家村庄看看,一个人或带上家人去外婆坟上烧香磕头。
翻过一座又一座山,我看见了外婆的坟头,便发疯似的向前奔跑,连滚带爬跪倒在外婆坟前,叫一声外婆泪如雨下——我多么想向外婆倾诉,倾诉我几十年来的哀思之苦,倾诉我生命中的酸甜苦辣,外婆,您听见了吗?
时光流逝,岁月如梭,曾少不更事的我,一晃已过不惑之年。然而,儿时的往事并没有随着光阴的流逝而忘却,我常会想起外婆。最痛心最抱憾的就是外婆没能享上我哪怕是一天的福,外婆对于我来说,就是财富,就是学校。外婆教会了我真诚和善良,外婆给了我一切的一切。
我常想,要是外婆能够活到现在该有多好,我会好好地伺候外婆的,我会让外婆享尽我所能及的任何东西。即使是我没有的,我也要想办法让外婆拥有。外婆就是我的童年,就是我幼年全部的美好回忆,外婆又是一本书、一座山。
多少年过去了,很惊讶我还会梦见外婆。每每梦见外婆,我会从梦中哭醒,泪水会打湿一大片枕巾。醒来后痛楚至极,起来呆坐在床头,也不开灯,燃上一支烟,想念我的外婆。梦会很奇怪,梦见外婆还活着,但任我到处去找,却怎么也见不到外婆。
还有一首台湾校园歌曲,叫《外婆的澎湖湾》,真是写给我唱的。歌中的外婆简直和我的外婆一模一样,“……那是外婆拄着杖,将我手轻轻挽,踩着薄暮走向余晖暖暖的澎湖湾,一个脚印是笑语一串消磨许多时光,直到夜色吞没我俩在回家的路上……”这首歌我曾唱过无数遍,每唱一次,就不由得想哭,眼前就会出现外婆慈祥的身影。
外婆虽已远去,留给我的,依然是无尽的爱恋与思念。
啊,外婆!
【作者简介】王炜,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宝鸡市杂文散文家协会主席。著有散文集《拉船》,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中学英语高级教师,陕西省骨干中学校长,陕西师范大学教育学学士。
作品《西塘浮影》入选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的第三届《中国最美游记》,《剪窗花》入选由中国文化出版社出版的《中国民俗文化》,《荷韵》入选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的第三届《中国当代散文精选300篇》。书赠国家图书馆、北京师范大学图书馆、南京大学图书馆和泰国皇家图书馆等收藏。
(本文选自《校园文学》总第8期,《校园文学》长期面向各地校园师生和热爱文学创作的各界人士征稿,题材不限,形式不拘,投稿邮箱:1131107293@qq.com,电话:18791700072【同微信】,欢迎关注《校园文学》微信公众平台:xywxt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