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哥萧一志（下）

路边

不料还是有消息走漏，朱保长老婆得知后私下先来告知我母亲，母亲即把大哥学生时代的证书、照片等用油纸包好藏于梁瓦间。其后苏北籍朱保长几次带人上门追问，并抄家搜查。母亲镇静地说：“我家缀新就是老大，没什么另有老大在外做事。至于你们说的新四军，更与我们这样的小百姓毫无关系。”朱保长没找到证据，只得暂时存疑。1949年我大哥来信内容如下：

父母亲大人

在延安曾收到大人来信之后，儿即到东北工作，现在武汉第四野战军政治部工作。儿在外十多年身体很好，在解放军工作一切都好，望大人勿念。弟妹们想都已上小学读书，缀新弟不知是进大学是做事？儿现无固定通信地点，不久再告大人写回信的通信地点。家乡早已解放，全国即将胜利，待战争结束，儿可请假回来看望大人，想家中定是很好，顺祝健康。

儿 缀青拜上  六月十二日

游子在外，说不想家是不可能的，为了告慰双亲，大哥写信后两月，即请假回家看望我们，一家人还去照相馆拍了张全家照。大哥在家，不仅看望父母，并去老家拜访族中长辈。哥哥姐姐们还用纸笔写了希望大哥回家的字句，并签上名字，只有抱在母亲怀里三岁的我没签。那时路上并不安全，国民党残匪到处都是。为了一路畅通，四野政治部发了通行证，内容如下：

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政治部护照 总第玖肆〇号

兹有本部萧一志同志等一人，自汉口经南京到宜兴，携带短枪一支及随身行李，望沿途军政部队机关验照放行。

有效期八月二十一日至九月二十七日。

签发日期：中华民国三十八年八月廿一日。

大哥说大约平津战役后，他离开首长谭政到四野40军江汉军区。5月17日解放武汉（后所在部队归属湖北省军区），5月22日宣布军事管制，24日成立武汉市人民政府。同时，我大哥等六人六枪，划着一艘皮艇到汉阳县城，宣布将县城划出汉阳县，单独成立武汉市汉阳区，由郑铎任区军管组长，负责接收旧省府警察局在汉阳的四个分局及法院等机构。6月1日，由李祈年任区长的汉阳区政府成立。我大哥任中共汉阳区委组织科科长，同时参与组建中南军区武汉工人纠察队，开展维持秩序和反特工作。接着，大哥又担任汉阳防空总指挥，布置反国民党空袭。翌年，他们还破获了青年救国军江汉义勇第三纵队潜伏组织，逮捕了13名首恶分子。

当时百废待兴，大哥说工作日夜做不完。还有个情况是担任主要领导的同志有些是二十年代参加大革命的老人，精力有限，这样很多事都交由我大哥去办。百忙之中，大哥迫于形势需求，一度还到汉阳汽车修配厂主持工作，使该厂能力获得极大提升。

大哥那时和在贵阳一样是供给制，没有工资。1953年我父亲中风没钱医治，家里写信给他。他回信说钱没有，只有一个办法把父亲送去，在那里吃饭看病都不要钱。于是家里就把父亲送去了，直到1961年病故。父亲病故，武汉归元寺因敬仰我大哥，破例按僧人礼仪火化我父亲，并暂存骨灰。1964年冬，我和母亲才去把父亲骨灰捧回，安葬在宜兴城南山门公墓。

1959年4月，我大哥出任武汉市汉阳区第一工业局局长。1960年2月又任武汉铁路工程汉阳区指挥部计划工程科科长。武汉本来就是现代工业重镇，五十年代在社会主义改造中，成就更为令人瞩目。我大哥不仅见证了，许多还参与了。1953年毛泽东视察的武汉第一棉纺厂，1954年建成的汉水铁桥，1955年竣工的江汉桥（毛泽东题名），1956年毛泽东视察的武汉国棉一厂，1957年中国第一台手扶拖拉机在武汉问世，同年通车的武汉长江大桥，1959年竣工投产的汉阳钢铁厂等等，无不彰显了武汉工业的青春焕发。

1960年解放军总政治部主任谭政被隔离监禁，15年后才复出，我大哥也遭牵连审查。有人说他回家曾拜访伪保长（实际是族中长辈，确有民国时当过保长的），爱憎立场不分。我大哥说14岁为地下党送信，17岁穿八路军军装，18岁在戴国民党脚镣手铐差点被枪毙，我爱憎明不明你们尽可以去问周恩来、李克农。近一点，你们可以去问武汉监委书记。

武汉监委书记，就是我大哥当年的班主任。许多人不知道，年纪轻轻的我大哥，竟然有这么深的革命资历。审查结束，我大哥改任汉阳区人委（1955年3月，区政府改为区人民委员会）办公室主任。这个平调职务保住了大哥没像谭政一样被监禁，但本来年轻有文化要被培养的我大哥，还是被耽误了两三年。我大哥无所谓，只要能工作，依然干劲十足。一次他下乡检查工作，发现知青下乡，被简单化腾出牛圈安置，居住条件极差。更有甚至，女青年例假来了，卫生纸都没处买。即与相关部门会商解决办法。

几年后，鉴于大哥工作成效，武汉市委决定调我大哥去硚口区人民委员会出任要职，不料我大哥却在武汉市政府会议上作汉阳落实中央指示工作汇报时，突发脑溢血倒地不起，时间是1965年11月25日。后经湖北省人民政府批准，大哥被作为功勋人物安葬在九峰山革命烈士陵园。

大哥在武汉声望很高。一是他多挑担敢挑担，深得领导信任，二是他深入群众，善于采纳意见积极关心群众，深得群众爱戴。据说1968年周恩来批准在湖北十堰兴建第二汽车制造厂（后称东风汽车集团公司），还考虑抽调我大哥参与筹建，询问湖北省委，才知我大哥已经作古。

我大哥住的是五六层高的公寓楼，人家都挑楼上，干净卫生。他挑底层，说是为了方便群众来访。他作古后自发来吊唁的群众较多，花圈放满了和平大道的中心花坛，一时竟使交通堵塞。我们兄弟几人当然也去了（三哥因在越南没去，后回国得知，即赶往武汉看望大嫂和侄儿），还看到了市、区主要领导。汉阳灵堂主挽联说我大哥：“十七岁投入革命洪流，一颗红心向着党。廿五载勤学主席著作，毕生精力献人民”这实际上就是对有些人指责他的否定。

1960年林彪说“学毛著就是要背警句，挑最好的，背上十几句。”他还把毛泽东1939年给抗大题词的三句话和八个字简化为“三八作风”。谭政说：“你叫三八作风，现在还有个三八节，容易混淆视听，需要再斟酌。”林彪一直认为谭政是罗荣恒圈子的不是自己圈子的人，就整他，说他反对学习毛主席著作。

总之，大哥盖棺定论是好事，只可惜英年早逝。葬礼上，哭得最伤心的是大哥班主任，他说正是为社会为革命多作贡献的黄金年龄，怎么就丢下老师先走了呢？1976年1月，我母亲从广播里听到周恩来逝世的哀乐时，失声痛哭说，这是我们缀青的恩人呀，怎么也走了？母亲在生前的岁月里，一直记着周恩来营救大哥的恩情。

我们兄弟几人，也在大哥的影响下积极工作，先后都入了党。二哥萧缀新1955年大学毕业后，一直在江西新余钢铁厂计划处工作，八十年代在新钢职大被评为教授。三哥萧缀成参加抗美援朝抗美援越，以23军高炮团副政委转业常州。曾任区委书记、检察院检察长和人大副主任，是副厅级干部。四哥萧缀熙是铜峰乡中心小学校长、环科园中心小学校长。我是老三届知青下放宜丰乡，曾任乡工业公司经理兼书记。1984年和1988年当选为宜兴第六届、第七届党代会代表，1982年和1985年还被评为宜兴县和无锡市劳动模范。上放后做过宜兴市饲料厂厂长、市粮油贸易总公司副总经理和副书记。

 （萧缀珏口述, 路边整理,2025年8月）

作者简介：

  路边，实名朱再平，江苏宜兴人，1959年生。20世纪80年代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学历。喜好文字，著作有小说集《陶女》、散文集《烟雨龙窑》《在氿一方》、主编本《悠悠岭下》《周济诗词集》《周济遗集》《宜兴武术》《阳羡风物》等。现为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