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洋叩丹青
——阅读沈仪珏《尘烟往事》札记之二
◎红榜作家 周西忠
沈 仪 珏
沈仪钰成为远近闻名的″牡丹王",其冲动的成因竟来自一瞬。
奇人怪事,就在于“奇”。他哥哥沈仪琨专长西画,毕生担任西画教员,可是哥哥只在外教学,极少在家作画,所以没对他产生兴趣之类的影响。读书时武昌开明书局有芥子园画谱出售,是那种由浅入深的示范本,极方便初学者。可他只是偶尔照本描几笔,不知怎么选纸,运笔,调色,终没有引起学画的兴趣。
临退休前,来美国看望边打工边读书的女儿,顺便来到了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台北是个特别的城市,特在艺术氛围极浓,市区里画廊林立,店中挂满不同程度的国画。假日里沈仪珏也去逛逛,饱一饱眼福。可是走进大都会博物馆中国厅,这一刻,一步跨入这个幽深静谧的空间,仿佛闯进了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梦,空气里流淌着冷气的微响,也流淌着一种跨越千年的沉默。大都会是世界收藏最丰富的博物馆,展有我国各朝代的名人字画,都是毕生难得一见的古物。
他走过北宋山水的雄浑,流连于南宋马、夏的残山剩水图,在那“一角半边”的无限空灵里,品咂着“计白当黑”的东方智慧。元代倪瓒的疏林,笔简意远,荒寒中透出不容俗尘的高洁;明代徐渭的泼墨,癫狂淋漓,仿佛是胸中块垒的倾泻。他的心,被这一股股强大的气韵冲击着,卷荡着。起初是“我见青山多妩媚”的欣然神会,继而,一种“念天地之悠悠”的苍茫感,混着“逝者如斯夫”的惊心,重重地压上心头。
清*恽冰 绘
后来,他的目光,被恽冰那幅《牡丹图》俘获。素白绢本上,一朵玉色牡丹端然绽放,花瓣层层舒展,似浸过月色的云;旁边却有一朵绛红牡丹含苞欲垂,颜色深郁如凝血,生命的极致状态,竟被如此和谐地定格于尺幅之间。那笔墨是圆润的,内里却蕴着一股孤峭的劲道,仿佛能听见清代那位女画家在深闺中,对着纸绢无声的剖白。他贴近玻璃,屏住呼吸,那牡丹不再是花,而是一个清寂又丰盈的灵魂,隔着百年烟尘,与他坦然对望。
就在这沉醉与苍茫交织的顶点,一丝尖锐的痛楚,毫无预兆地刺入。国花,国画,国宝!这应该是我们的,可它竟然陈列在国之外。一种深彻骨髓的痛,刺在了心窝。酸痛梗塞着。
一起参观的外国人居多,他们多是走马观花,少有懂行的方家,发几声赞叹。唯有他,怀着敬仰的酸楚的懊悔的混沌的心痛。
沙滩上的足迹,一个浪头便了无痕迹;台北画廊的感观,走过就可以忘记;而这一次,这一次在大都会中国厅展台前的心灵触动,却烙上了再也抹不去的心灵伤痕。“我这一生,究竟在做些什么?我是一个华人,我爱国画,也爱国花,数十年的光阴已过,余下的岁月里,我还能做什么?”
他突然感悟到虚度了太多。也就在这极致的文化冲击与自省之痛中,一个念头如暗夜中的灯塔,愈来愈亮,愈来愈坚定。敬意如潮水,最终淹没了懊悔。他不再是那个即将退休、无所适从的老人,他为自己余下的生命,找到了航向。他要回去,回到那片诞生这些伟大艺术的土地上,拿起笔来。
说来也奇,当他心意已决,再抬眼望去,那幅恽冰的《牡丹图》仿佛也生出了新的意味。那不再仅是清雅秀润的技艺,更是一种生命态度的宣言——无论外界如何,都要在自己的方寸之间,活得饱满,开出花来。
离开博物馆时,纽约华灯初上。他心中的波澜已然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回国的航班上,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具体的画作,而是一片辽阔的、色彩奔流的秋日景象——林木正燃烧着生命最炽烈的色彩,金黄、丹红、赭橙,层层叠叠,如浪如涛。道路笔直地伸向远方,连接着田园与苍穹。时有车辆掠过,如同音符,在这幅巨型的、流动的丹青上谱写着现代的诗行。那古代的笔墨,是向内探寻心灵的幽深之境;而眼前这现代的通衢与秋色,则是向外展现人与天地共和谐的壮阔画卷。他忽然明白了,他要画画,不仅是纸上的牡丹,更是要将这穿越古今、融汇中西所感受到的磅礴生机与文明气度,都化入自己的笔墨之中。
从此,他的客厅变成了画室。他的世界,只有宣纸的呼吸和毛笔的沙沙作响。他尤爱牡丹,爱其富丽堂皇,更爱其生命的热烈。几年过去,当初的退休老人,竟以画牡丹闻名,人称“牡丹王”。人们都说他画的牡丹有股特别的“气”,不单是花,更像是有风骨、有故事的生命。唯有他知道,那朵在他笔下绽放的牡丹,其根脉,一端深扎于大都会博物馆那个安静午后所汲取的千年文脉,另一端,则紧紧系于归国航程中,浮现于脑海的那霞光万道、秋色无边的壮景。是古今与山河的共同滋养,才让这迟开的花朵艳艳绽放。
从而他成了知名画家,参画展,出画册。
自李唐以来,国人多爱牡丹,因其花体大,色艳丽,公认为花中之王。所以向牡丹王沈仪珏索画的亲朋极多。
赠一家春湖北餐馆画并诗。
繁华旧梦忆鄂州,写得长春富贵图,
幸喜一家春味好,天涯游客减乡愁。
赠黄陂县乡亲朱枚先富贵图并诗。
神仙富贵世並奇,故园花色羡黄陂,
为钦知足人常乐,特写牡丹表心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