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深处觅精魂

作者:刘江滨

一

从中午小憩的三山溪谷向紫金山进发，天空下着小雨，朋友说，这个时候上山有一定的危险。我心里暗暗祈祷，好歹一会儿就停了吧，专程来邢台就是为了寻觅古人刘秉忠的精魂，可不能让我白跑一趟啊。

元代的刘秉忠可谓中国历史上一位奇才，有人将其比作诸葛孔明，然而不知为何，他的名气却比诸葛亮逊之太甚，说鲜为人知也不为过。自“北京中轴线”申遗成功，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作为元大都以及中轴线设计者的刘秉忠才进入公众视野。

刘秉忠是我的邢台老乡，曾在太行山西部的紫金山隐居读书，亦有说其在此创办了紫金山书院，或紫金书院。学界另有紫金山为邯郸紫山之说，这种历史谜题所在多有，当年苏轼不也误认赤壁而写出千古名篇吗？历史不是虚空的，总得有所依傍，有所附丽，我们不妨以紫金山为依托走进刘秉忠的世界，寻觅他的精魂。

三山溪谷离紫金山很近，七八里路。小雨淅沥不止，空气格外清新，几缕白云在山腰缓缓飘移，令太行山平添了一丝灵动的仙气。

进了紫金山山门，雨刚好停了，我暗自庆幸，天公作美，好像下了这雨就是为了配合白云的升起。正冲着山门矗立着五座雕像，居中者即为刘秉忠，左右分别是张文谦、郭守敬、王恂、张易，五人皆曾在紫金山研读，后来成为国家栋梁，因此被称作“紫金山五杰”。其中郭守敬的名气最大，妇孺皆知，是中国古代最伟大的科学家之一，而他是刘秉忠的学生。

紫金山距邢台市有六十多公里，西与山西省左权县交界，是名副其实的深山区。山体由紫红色砂岩组成，因而得名。这里山势陡峻，环境幽美，流泉飞瀑，林密草深，是一处远离尘嚣、静心读书的好地方。

二

刘秉忠是奇才，他的身世和经历也足够传奇。

刘秉忠，字仲晦，初名侃，后来元世祖忽必烈赐名“秉忠”，1216年出生于邢州（今邢台市）城东静安村。刘秉忠祖籍瑞州（今辽宁绥中），祖上在辽做官，为当时大族。金初，其曾祖父任邢州节度副使，任期届满，因喜爱当地的风土人情，即在此安家。所以，从其祖父刘泽始，刘家便成了邢台人。蒙古军占领邢州后，立都元帅府，以其父刘润为都统。中国北方历来都是多民族聚集地，因此刘家先后在辽、金、元朝为官，实属正常。这种家世也对刘秉忠潜意识里民族观念相对淡化产生了重大影响。

《元史·刘秉忠传》言其“生而风骨秀异，志气英爽不羁”，天生一个帅哥，且志向不凡。17岁这一年他担任邢台节度使府令史，挣钱养家。但他对这种抄抄写写的活计颇为厌倦，每天郁郁不乐。一日，他投笔于案，感叹道：“我刘家世代为官，我难道就安于当这刀笔吏吗？如果没有机遇，还不如隐居实现志向。”23岁这一年春，他辞去官职，遁居于武安山中。过了一段时间，被邢州天宁寺虚照禅师所招，出家为僧，法号子聪。后北上云中，留居南堂寺。一天，海云禅师应召去忽必烈和林潜邸，路过云中，他听闻子聪和尚博学多才，就邀他同往。入见之后，忽必烈见刘秉忠博览群书，天文、地理、律历、卜筮等无不精通，论天下事了如指掌，对他十分喜爱，遂将他留在幕府。由此，刘秉忠的命运被彻底改变，由一个僧人成为一朝的股肱重臣。

1246年冬，刘秉忠的父亲病逝，忽必烈听说后对他温言抚慰。次年春，刘秉忠奔丧，忽必烈赐黄金百两并遣使相送。“清明左侧上归鞍，急到邢台六月间”（刘秉忠《丁未始还邢台》），回家的路走了两个多月。刘秉忠在守丧期间，将祖父母、父母葬于邢台贾村。1249年初，因忽必烈急召，刘秉忠自邢台抱病北上，途经中山唐县，与14岁的少年王恂晤谈，以为其是大才，次年再回邢台时，就带王恂到紫金山学习。《元史·郭守敬传》载：“时刘秉忠、张文谦、张易、王恂同学于州西紫金山，荣使守敬从秉忠学。”这里确说紫金山是在“州西”，即邢州西边。（雍正本《畿辅通志》卷十九《山·顺德府》：“紫金山，府城西一百四十里，元刘秉忠、张文谦、张易、王恂读书处。”）“荣”即郭守敬的爷爷郭荣，也是邢台人，他闻知老朋友刘秉忠几人在紫金山读书，就让孙子上山拜刘秉忠为师。“五杰”中，刘秉忠、张文谦与张易三人的字分别为仲晦、仲谦、仲一，三人年龄接近，其中张文谦与刘秉忠打小就是同学，但在术数方面文谦仍以秉忠为师，“早从刘秉忠，洞究术数”。郭守敬和王恂年龄相仿，属于学生辈。

1252年，忽必烈受蒙哥大汗之命南征云南，刘秉忠和张文谦皆奉命随行，至此，“五杰”紫金山研读告一段落。

据说山上有书院遗址，在景区另外一侧。导游请一位退伍军人司机帮忙，把我们一行送到了那里。这是两山夹峙的一道山谷，中有浅浅的沟壑，溪水潺湲。开阔地种着玉米和绿豆，沿山有几户农舍人家。这里人迹罕至，林木蓊郁，分外幽静，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思。另一侧山坡上有数座废弃的石屋，掩映在林间，还有两个碾盘和磨盘几乎被乱草荆棘遮盖。我没有找到意想中的遗存，稍感遗憾，可能是时代太久远之故吧。

我想，刘秉忠他们当年在此隐居研读，或许过着半耕半读的生活。可以想象，除了从山外供给必要的物资，他们在读书研习之余，想必还要栽种庄稼和蔬菜，汲泉水灌溉；清晨黄昏漫步于蜿蜒山路，夜间和星空对话。山中数人，同学习，共参详，自由灵活，形式不拘。

学者将刘秉忠为首的邢州文人群体称为“邢州学派”，或“邢州术数家群”。令人惊叹的是，与古代中国传统文化大多以研习文史类的儒家经典为主不同，他们则侧重天文、数学、水利、建筑、工程等学科，是稀有的难能可贵的理工科。“紫金山五杰”不仅是政治家，而且皆为名副其实的科学家。其中历法杰作《授时历》的编制，即为刘秉忠提议、郭守敬担纲，余者皆有参与。

三

不知何时，天已完全放晴，蓝天如一块巨大的幕布，任白云不断变幻着形状。凝神望去，刘秉忠的身影如同剪影一帧一帧投射在天幕之上。

从忽必烈为蒙古亲王到登基为帝，刘秉忠一直跟随左右，“参帷幄之密谋，定社稷之大计”。他以慈悲仁爱之心立“神武不杀”之策，谏阻屠城，全活百姓不计其数。令人称奇的是，他虽屡立大功，却只心系天下苍生，并无世俗之念、荣利之欲，出入幕府或朝堂，一直身披僧衣。直到至元元年（1264），忽必烈命刘秉忠还俗，恢复刘姓，赐名“秉忠”，官拜光禄大夫、太保、参领中书省事，这才终结了近27年的僧侣身份。几年后皇帝又赐婚，令其娶翰林侍读学士窦默的女儿为妻，这一年刘秉忠已经55岁了。

忽必烈的伟大之处，是重用汉臣，实行汉法，糅蒙汉文化于中华一体。其对刘秉忠可谓言听计从，视为心腹。《元史》谓：“他如颁章服，举朝仪，给俸禄，定官制，皆自秉忠发之，为一代成宪。”国号蒙古改为大元，即为刘秉忠的奏请，取自《易经》“大哉乾元”。中轴线的设计、元大都的建造，刘秉忠也是总设计师。元人徐世隆曾将其比作诸葛亮：“逆知天命，早识龙颜。情好日密，话必夜阑。如鱼得水，如虎在山。易地诸葛，弥天道安。” 刘秉忠也很推崇诸葛亮，其《藏春集》中有首词《太常引・武侯》云：“至人视有一如无。见义处，便相扶。三顾出茅庐。莫不是，先生有图。拯危当世，觉民斯道，佩玉已心枯。遗恨失吞吴。真个是，男儿丈夫。”

关于中轴线的划定，元末熊梦祥《析津志辑佚》的记载颇为有趣，“世皇建都之时，问于刘太保秉忠定大内方向。秉忠以今丽正门外第三桥南一树为向以对，上制可，遂封为独树将军，赐以金牌”。也就是说，当初刘秉忠划定中轴线以一棵树为基点，正冲着后来的宫门，此树被封为“独树将军”，还挂上了金牌。整座都城以宫城为中心，沿中轴线形成前后起伏、左右对称的“壮美秩序”，这样的建筑总布局，梁思成曾称世界上没有第二个。

1274年秋八月，刘秉忠在上都南屏山辞世，年59岁。据他的发小张文谦记载，其死前夜，谓侍者：“我欲静坐，不召勿来。”然后长歌至鸡鸣乃止。次日早晨侍者进屋，见其端坐而薨，像睡着了一样，脸色如常。冬十月葬于大都西南卢沟桥北。邢台刘氏祖茔也有刘秉忠墓，嘉靖年间曾被盗，明人朱国桢《涌幢小品》记述了此事：有一盗墓贼名叫李淮，某夜趁天黑星暗之际，盗挖了刘秉忠、刘秉恕兄弟墓，就着昏暗的灯光，看见墓室有一石刻，上面刻着“为盗者李淮”。李淮被吓得屁滚尿流，仓皇而逃。此事传到了官府，立即派人抓捕了李淮。此事当然不可信，不过为刘秉忠能掐会算、料事如神增添了一个有趣的民间注脚。

刘秉忠“凿开三室，混为一家”，儒释道皆通。他还是一个文学家，有《藏春集》存世。其中有一首诗云：

潺潺何处来，沥沥清人耳。

寻声到山腰，有泉漱石齿。

兀坐听不休，天地皆同水。

日暮下山来，山上白云起。

此诗是否写于此地？不可知，却十分应景。我们从山上下来，也到了日暮时分，夕阳西斜，景色更幽。回首再望紫金山，刘秉忠的面影似乎由模糊变得清晰，那张脸清俊萧淡，又坚毅从容，目光炯然，又慈悲温顺。他早已化入岁月的尘烟，如其终前偈语“吾之于世，如水中月，如空中花”。然而，他的智慧，他的精魂却化为空气、山岩、树林、溪流，随物赋形，无处不在，以至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