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慢慢老去》
作者:柔月
于是,我竟真的开始在老去了。不是戏剧般的、一夜白头的骤变,而是像墙角那株常青藤,不知不觉间,已把苍翠的触须,悄悄地、耐心地,爬满了整面朝西的墙。
这老去,最先是从皮肤上觉察的。某日洗脸,指尖划过颧骨,不再是记忆里那种饱满紧绷的弧度,底下仿佛垫了一层极薄极软的绒纸,触感变得微妙地疏松了。摊开手掌,那些年轻时清晰分明的掌纹,此刻像是被水浸过的信笺上洇开的墨迹,边缘有些模糊了,伸向指根的细密支流,却忽然间深刻起来,纵横着,宛如一幅我既熟悉又陌生的疆域地图。
我曾在这双手的引领下,抚摸过爱人的脸颊,翻动过无数书页,也笨拙地系过婴儿的襁褓。如今,它静静地躺在晨光里,纹路里藏着洗不尽的岁月微尘,本身便成了一件被时间摩挲得温润的旧物。
随之而来的是声音世界的微妙迁徙。蝉鸣不再那般尖锐地刺破午后的宁寂,它退远了,成了夏日背景里一层嗡嗡的、毛茸茸的衬底。而许多年前忽略的声响,却浮了上来:露水从阔叶上滚落,砸在泥土里那一声极轻的“嗒”;旧书页翻动时干燥的脆响;甚至自己血液流过耳际时,那低沉的、潮汐般的轰鸣。世界仿佛被调低了高音,却增益了浑厚的中音与低音。
夜里,我时常什么也不做,只是坐着,听这具身体与寂静对谈。骨骼偶尔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咯”,像一间老房子,在深夜沉降时自在的叹息。
镜中的影像,自然也在不紧不慢地搬迁。头发是最不忠实的,它们一根接一根地,趁着夜色或是某个不经意的清晨,叛逃到梳子上、枕巾上、深色的衣领上,去赴一场银白的约会。我并不过分惋惜,倒觉得它们像秋日的芦花,飘散了,才显出头颅清晰的轮廓,那是我母亲晚年的轮廓。眼角的细纹,年轻时总想将它们熨平,如今却觉得它们是目光流淌后自然留下的河床。笑的时候,它们便生动地聚拢,像湖面被风拂过的涟漪;静默时,又舒展开,成淡淡的、倦怠的云影。我不再与它们为敌,我们终于和解,彼此成了岁月最忠实的见证者与同谋。
记忆也变得有些淘气了。它不再是一条笔直的、可供疾驰的公路,而更像一座晨雾弥漫的森林。近处的事,那刚放下的眼镜,那要说的人名,时常像受惊的林鸟,“扑棱”一声便隐入白茫的深处,需得耐心等待,它或许才会从另一处枝头露出尾羽。而遥远的往事,尤其是童年与少年时的光景,却异常清晰起来,甚至某一餐饭菜的滋味,都带着鲜活的、近乎凛冽的触感,突破层层时光的帷幕,径直来到眼前。
我才恍然,原来生命是一场奇异的回返,我们一路向前奔波,收集经历,不过是为了在某个缓慢下来的时辰,有足够的干柴,去点燃记忆的炉火,温暖正在变成清寂的此刻。
房间里的物件,似乎也沾染了这种缓慢的脾性。那座老钟的钟摆,摆动得越发沉稳了,滴答声拉得长长的,在寂静里荡出悠远的回音。书脊上的烫金字黯淡了,却散发出更加亲和的、纸与墨混合的醇厚气息。阳光移动的脚步,从窗台到茶几,再到沙发的一角,我可以用整整一个下午来观察,看光柱里万千尘埃的舞蹈,看阴影如何一点点吞噬光亮,完成一日里最庄严的交替。我不再觉得这是浪费。匆忙有匆忙的收获,而缓慢,有缓慢的、深不见底的馈赠。
我的欲望,那些曾经灼烧我、驱策我的火焰,不知何时已化作一盆温暾的炭。我不再渴望去征服什么,抵达什么。我更愿意沉入某种“在”的状态里。在一杯热茶的氤氲里,在一段熟悉旋律的环绕里,在一朵云漫无目的的游走里。
我与世界的关系,从紧张的对抗与索求,渐渐松弛为一种深情的凝视与共存。我像一棵把根须深深扎入大地的老树,不再向往高处的风,却更能感知地底水脉的流动,与身上每一片叶子承托阳光雨露的颤栗。
我知道,我在走入一场盛大的、缓慢的日落。光线不再炙热刺目,却将万物镀上一层醇厚的、金黄中透着玫瑰色的光晕。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温柔地覆盖着来路。空气是澄澈的,带着凉意,却无比清新。在这光里,一切棱角都柔和了,一切声响都宁静了,连时光本身的脚步,似乎也愿意在此刻徜徉、流连。
老去,原来不是凋零,而是溶解。将那个鲜明、锐利、充满渴求的“我”,一点一点,溶解于更广阔的存在之中。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起初还有清晰的形状,继而丝丝缕缕地散开,最终与水浑然一体,染就一整个宁静的黄昏。
我不再仅仅是我,我是我所见的一切光,所闻的一切息,所触的一切温柔而陈旧的事物。
我在这溶解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完整的自由。
窗外,又一群鸽子掠过,翅影滑过我的书页,一瞬即逝。而我,只是静静地,坐在这慢慢老去的光阴里,觉得一切,都恰如其分,都正好。
2024年11月于呼伦贝尔市

柔月 国际朗联副总监
朗诵联盟艺术指导
官方邀约金牌主播
潜心研究心理学多年。
喜欢读书、写作、书法。经常在网络平台发表诗歌、词、散文等文学作品。
不定时在抖音做读书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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