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当代诗坛的喧嚣中,广州诗人梁念钊以其持续的创作力和五部诗集的积累,构建了一个值得深入勘探的文学世界。他的近期作品《雪韵》《枫叶》《月下遐思》《奶奶与家乡的那条小河》等,表面上延续了中国古典诗歌的自然抒情传统,但若我们拨开这些熟悉意象的表层土壤,便会发现其诗歌深处进行着一场更为复杂的工作——一种通过词语对记忆的考古发掘,在碎片化的现代生活中重建精神连续性的努力。
梁念钊的诗歌有一种独特的“慢”。这种“慢”不仅体现在他数十年如一日的创作坚持上,更内在于他诗歌语言的肌理之中。在《奶奶与家乡的那条小河》中,他写道:“奶奶的皱纹里/游着童年的鱼/那条小河/在记忆的河床里/越流越宽”。这些诗句初读平实,细品则能感受到词语的层层叠压。诗人不是简单地怀念故乡,而是通过“皱纹”与“河床”的意象叠加,将时间的不同维度压缩在同一个瞬间。这种语言处理不是抒情性的宣泄,而更像考古学家用小刷子轻轻拂去历史文物上的尘埃,小心翼翼,生怕损坏了记忆的原始构造。
值得注意的是,梁念钊诗歌中的自然意象从不以纯粹自然的状态存在。《雪韵》中的雪,《枫叶》中的枫叶,都承载着超出自然属性的记忆重量。“雪花飘落/覆盖了来时的路/却让归途/在洁白中更加清晰”,这里的雪既是自然现象,更是记忆的隐喻——它同时具有覆盖与揭示的双重功能。这种对意象的处理方式,使他的诗歌超越了传统田园诗的框架,进入了记忆构造的探索领域。
梁念钊的诗歌创作可被视为一种“记忆的考古学”。这一概念不同于简单的怀旧或乡愁,而是指通过词语对过去进行系统性的发掘、整理和重构。在他的诗作中,记忆不是模糊的情感氛围,而是具有清晰地层结构的实体。在《月下遐思》中,诗人写道:“月光如水/洗白了今夜的窗棂/却染黑了/童年逃逸的那条小巷”。这里存在着明显的时间地层——“今夜”的月光构成最表层,而“童年”的小巷则是更深层的地质构造。诗人通过词语的挖掘,使不同时间层次在同一诗性空间中并置呈现。
这种记忆考古学的价值,在当代社会语境中显得尤为珍贵。在城市化高速发展、生活节奏不断加速的今天,人们的记忆越来越碎片化,连续的时间体验被割裂为互不关联的瞬间。梁念钊的诗歌恰如一种抵抗时间断裂的文学实践。他不满足于捕捉即时的情感反应,而是致力于在诗歌中重建时间的连续性,为漂浮的现代灵魂提供一种精神上的锚定。
从技艺层面看,梁念钊实现这种记忆考古的方式颇为独特。他善于运用简朴的语言材料构建复杂的时空结构,这种能力在《奶奶与家乡的那条小河》中表现得尤为突出。诗中,“奶奶”、“小河”、“童年”这些看似普通的意象,通过诗人的精心安排,形成了一个相互映照的意象网络。这种技艺不是炫技性的语言实验,而是服务于记忆重构的实质性需要。
梁念钊诗歌中的“勤奋”,不仅体现在他持续出版的五部诗集上,更体现在他对同一记忆矿脉的深入挖掘上。他的多部诗集构成了一个庞大的记忆考古工程,不同时期的诗作仿佛是这一工程的不同探方,从各个角度向着记忆的深处掘进。这种持之以恒的创作姿态,在追求快速产出、即时反馈的当代文学生态中,显得尤为珍贵。
将梁念钊的诗歌置于更广阔的文学谱系中考察,我们会发现他的工作既是对中国古典诗歌“乡愁”传统的继承,又是对这一传统的现代化转型。古典诗歌中的乡愁多指向一个无法回归的地理故乡,而梁念钊的诗歌中,故乡不仅是一个地理概念,更是一种时间结构、一种记忆的编织物。他的创新在于,将传统的空间乡愁转化为现代的时间乡愁,将对外在故乡的怀念转化为对内在记忆连续性的重建。
当然,梁念钊的诗歌考古学也面临着自己的挑战。如何在记忆挖掘中避免陷入重复的窠臼?如何在保持语言简朴的同时增加表达的厚度?这些都是诗人未来创作中需要继续探索的问题。但无论如何,他已然通过自己的创作实践,为我们展示了一种在碎片化时代重建精神连续性的可能路径。
梁念钊的诗歌价值不仅在于那些优美的诗句和动人的情感,更在于他通过词语对记忆进行的系统性考古工作。在人人都是“记忆的贫困户”的今天,他的诗歌提醒我们,真正的乡愁不是对某个特定地方的怀念,而是对时间连续性的渴望,对生命完整性的追求。他的诗作仿佛一处处词语构建的考古遗址,邀请我们进入其中,一同参与这场对抗时间断裂的文学实践,在记忆的地层中寻找那些使我们成为我们的精神根系。
(2025年11月28日下午於广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