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的温度(散文)
文/草根

立冬之后,每到凌晨五点,身子便像装了精准的时钟,总会自然醒来——许是人到暮年的缘故罢。既然睡意全无,索性披衣出门,往街巷子里去转转。
此时天还是青灰色,像浸透水的旧幕布,湿漉漉地悬在天上。街巷却似一锅将沸未沸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生活的热气。早点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光柔得像半睁的睡眼。空气里飘着煤炉的烟气、热干面的浓香、小米粥的清甜,还有巷子深处漫来的馍香——丝丝缕缕,悄悄撩拨着我空了一夜的肠胃。
那香气的源头,是老张的馍馍铺。
铺子不大,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可整条巷子的人都认得。认得那股从凌晨五点就开始弥漫的、实实在在的麦香。我常站在边上看老张揉面。他那双手粗壮有力,指节突出,手背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可一触到面团,这双手就活了过来。面粉与水在他掌心、臂弯间调和,竟像有了呼吸,能生长似的。
看他揉面是种享受。你看他:身子微微前倾,重心在双腿间平稳转换;推面时,全身力气压上去,像要犁开沉睡的土地;揉面时,手腕带着巧劲,将散乱归拢,将僵硬揉软;摔面的动作最是好看,“啪”的一声,面团重重砸在案板上,实在又痛快;最后的打面,噼噼啪啪,紧凑而有节奏。一遍,两遍,三遍……面团在他手中渐渐变了性子,从最初的抗拒、支离,到后来的顺从、柔韧,最后泛出玉石般温润的光泽。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入口时那份独有的筋道。
旁边的铁板上,油馍馍滋滋作响——倒像是油脂与面团在说悄悄话。蒸笼盖子一揭,白雾“轰”地腾起,瞬间淹没了老张满是褶子的脸。雾气稍散,才见笼里胖嘟嘟的白馍:肉包、菜包、粉丝包……一格格,各有风味,一个个紧挨着,像襁褓里安详熟睡的婴儿。
最让我心动的,是他用老窑烤出的饼。
饼贴在窑壁上,慢慢煨出一身虎皮纹——纹路金黄金黄的,深深浅浅、纵横交错,没有一条是重复的。我总觉得,那不是普通的纹路,而是一笔一笔用心“画”上去的:像老树皲裂的树皮,又像老人脸上的寿斑,带着种朴素的、历经煎熬才得来的美。
这饼的纹路,忽然让我想起母亲。
母亲去世后,我在她住了半辈子的房间里整理遗物。箱底叠着一幅幅“百衲绣”,整整齐齐。展开来看,说不上是什么具体图案——没有花鸟虫鱼,没有山水人物,只是用一块块碎布头拼成。可看着看着,心就静了下来:那些印花布的边角拼在一起,成了远山的轮廓,淡淡的,似在飘动;洗得发白的的确良零头错落排列,化作流水的纹理,仿佛能听见潺潺水声;最妙的是,她把一副副磨破的针织手套拆了线,重新绣成门帘上舒卷的云,毛茸茸的,带着温暖的触感;就连一条不知从哪来的褪色红横幅,她也剪下来,绣成枕套上淡淡的底纹,像夕阳落下后,天边那抹不肯散去的红晕。
母亲识字不多,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可她用针线,绣出了我见过的最好的“文章”。
由这独一无二的“虎皮纹”,又不由想起多年前在城西老旧文化馆的事。培训的老师是个清瘦的中年人,戴一副深度眼镜。有一次讲到比喻,他提起陈词滥调,讲得兴起时,右手在黑板上挥舞,粉笔灰簌簌落下,沾在他的旧中山装上,像落了一场细雪。他说:“第一个把姑娘比作鲜花的是天才,第二个是庸才,第三个就是蠢材了。”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进我心里的深井,至今仍泛着涟漪。
那时我正出神,老师踱到窗边。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株老刺槐开满了花,一串串、一簇簇,白得耀眼。清甜的花香混着粉笔灰的石灰味,成了那个年代教室特有的气息。
树下不知何时来了个养蜂人,戴着纱帽,正小心取蜜。下课后,我们过去围着看。养蜂人话不多,黝黑的脸上挂着憨厚的笑。有学员问,槐花蜜的味道都一样吗?他摇摇头,用浓重的乡音说:“不一样,不一样呃!早开的槐花,蜜是清冽的,带点青气;晚开的吸饱了初夏的阳光,蜜就醇厚,回味悠长。节气不同,蜜的滋味便不同。”
这话,今天仍在我脑子里。
如今这网络上的文章、视频、歌曲,不少就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看着精致漂亮,味道却千篇一律。好比流水线上的点心,形状规整、颜色鲜亮,可就是吃不出粮食的本味,感受不到手心的温度。
倒是生活中,总有人在坚守自己的节奏:菜场里卖豆制品的胖大嫂,她的摊子前总是热热闹闹——普普通通的黄豆,在她手里仿佛能七十二变:干子布着横直印迹,豆腐方方正正、有棱有角,豆腐皮薄如蝉翼,臭干子散发着醇香,还有捆鸡质朴的黄豆香味。
这份对生活的用心与创意,在我们小区的老吴身上体现得更透彻。老吴是个退休工人,闲不住。他住的那栋楼,楼梯间的踏步污斑怎么也拖不干净。老吴看着别扭,便去市场买回宽幅红塑料布,自己量尺寸、裁剪,一级一级铺在台阶上。顿时,幽暗的楼道亮堂起来——那红色并不刺眼,是暖洋洋的喜庆红,像给楼梯系了条新围巾。
这还不算,他还把别家装修扔掉的碎瓷砖一片片捡回来。本是毫无用处的建筑废料,可他将那些五颜六色、带着残缺花纹的边角余料,在自家门前、楼道拐角处一点点拼贴:红的挨着白的,蓝的衬着黄的。那些原本尖锐扎手的废料,被他一双巧手拼得圆润洁净,最后竟成了一幅幅别致的抽象画。
看着老吴的杰作,我不禁想起孙子搭积木的模样:小小的木块在孩子手中,时而是城堡,时而是楼阁。老吴那颗不老的童心,何尝不是在搭建属于自己的想象世界?
夜深了,巷子渐渐安静下来。但我知道,明天一早,张师傅的馍馍铺还会升起炊烟,胖大嫂的豆坊还会飘出香气,永远怀揣童心的老吴又会在他那片小天地里敲敲打打。
从舌尖到指尖,从市井到心间,那些未被规训的灵魂,那些在寻常日子里倔强生长的创意,如暗夜里的萤火,虽不耀眼,却点点照亮着人们的生活——这光,不灼热,却恒久;不喧哗,却绵长。它落在掌心,是温的;渗进岁月,是深的。
作者简介:喻大发,网名“草根”,1952年出生,湖北省武汉市新洲区人,农民。年轻时热爱文艺创作,曾获评县模范创作者与文艺评论员。近些年来,他重拾笔墨,在自娱自乐中陶冶情操,已在地方文艺杂志发表20多篇文艺作品,并在各类公众号上发布200多篇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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