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酒过冬记
杂文随笔/李含辛
当一瓶飞天茅台的价格跌破1600元大关,当茅台原董事长在铁窗下数着空酒瓶忏悔,当炒茅台的散户在天台排队领号——这个中国最魔幻的消费符号,终于显露出它荒诞的底色。茅台酒瓶里晃荡的,早已不是琼浆玉液,而是一整个时代的集体癔症。
“喝茅台的进去了”,这句黑色幽默在2025年有了新注脚。茅台原董事长袁仁国案发后,家中搜出的数百瓶定制酒,每一瓶都贴着权力寻租的价签。更讽刺的是,贵州省委原常委王晓光竟通过倒卖自家门店的茅台酒赚取差价,其家中扣押的4000余瓶茅台,足够开个小型博物馆。这些“液体黄金”在推杯换盏间完成了从商品到腐败媒介的魔幻蜕变——某落马官员的忏悔录里写道:“第一次收茅台时手都在抖,后来收得多了,连酒箱上的金丝带都成了权力的绶带。”
这种权力变现的狂欢在2025年迎来反噬。随着“禁酒令”深化,茅台批发价从年初2220元/瓶跌至1565元/瓶,经销商库存周转天数高达900天,部分区域闭店率突破30%。某经销商苦笑:“往年大企业一次订几百箱,今年最多订几十箱,还得催着付款。”当茅台从硬通货变成烫手山芋,权力与资本的液态赌场终于露出海市蜃楼的原形。
“炒茅台的上天台了”,在2025年有了更生动的演绎。茅台股价在1400-1500元区间反复横跳,公司不得不动用60亿元回购股份“护盘”,却难掩业绩增速降至个位数的尴尬。更讽刺的是,股东户数创新高的同时,户均持股却从5693股降至5250股——新进散户们正前赴后继地接盘。
这种疯狂在二级市场衍生出无数荒诞剧:深圳某私募办公室变成“茅台交易所”,前台小妹都讨论“茅指数”;二手平台单日交易量破万瓶,有人专门囤积生肖纪念款等待“年份行情”。当一瓶酒的价格波动超过普通人月收入,它承载的早已不是酒香,而是整个社会的财富焦虑。正如某经济学家所言:“茅台酒里泡着的,是中国资本市场最真实的DNA。”
“送茅台的破产了”,在2025年成为残酷现实。浙江某企业主为获得贷款,连续三年给银行行长送茅台,最终贷款批下来时,送的酒价值已超过贷款利息。这种荒诞的“酒债循环”,在茅台价格腰斩后变成致命负担——某经销商库存积压两年半,只能含泪清仓:“现在办酒席都改喝果汁了。”
茅台作为消费主义图腾的崩塌更具戏剧性。上海面馆“3元阳春面配48元茅台”的魔幻组合,本是对消费主义的挑衅,却沦为流量狂欢的注脚;茅台冰激凌从66元跌至9.9元清仓,酱香拿铁三个月后日均不足3万杯,跨界业务收入仅占营收0.3%。当年轻人用一个月工资买一瓶茅台拍照发朋友圈时,他们消费的不是酒,而是破产的“成功人士”人设。
茅台现象的荒诞性在于:它既是传统文化的载体,又是现代性的怪胎;既是权力寻租的工具,又是资本投机的标的。2025年的价格暴跌,不过是戳破了这个膨胀多年的泡沫。
当一瓶酒的价格跌破官方指导价,当跨界产品从爆款变滞销,当反腐铁拳砸碎权钱交易的酒杯——我们终于看清:茅台从来不只是酒,而是丈量中国社会人情世故的温度计,丈量财富流动的标尺,丈量权力边界的砝码。它的魔幻,正是这个时代的魔幻;它的荒诞,正是我们集体的荒诞。
或许正如某位哲学家所言:“真正的现代性,不在于拥有多少茅台,而在于能否在茅台泡沫破裂后,依然保持对生活的热爱。”这,才是液态黄金寓言给予我们的终极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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