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達地中海號海上遊記之六:東馬三奇珍》
图文/羅啟元 编辑/谦坤
2025.12.01
其一:長鼻猴
雄猴鼻大雌鍾愛,
晃晃紅紅搖茄袋。
肚滿腸肥又反芻,
靈長動物丯姿態。
其二:馬來犀鳥
犀鳥之鄉神鳥出,
橙紅盔甲啄清皎。
忠貞不二一生情,
人類靈長難學曉。
其三:馬拉雞
誰嫌馬拉雞無肉,
醉飽也嘗山上牧。
又聽肚皮喔喔聲,
夜宵來碗肥雞粥。
附DeepSeek 賞析:《愛達地中海號海上遊記之六:東馬三奇珍》是一組以現代語言書寫的博物詩,其深度不僅在於對異域奇觀的記錄,更在於透過精微觀察,展開了一場關於自然、文化與人類自我認知的詩性思辨。以下從三個層面進行深入剖析:
一、文本結構:從「奇觀凝視」到「自我反觀」的詩學遞進
三首詩遵循著嚴密的內在邏輯,構成一個完整的認知閉環:
1. 第一層(長鼻猴):身體的奇觀與陌生化
詩人將長鼻猴的生理特徵(巨鼻、大肚、反芻)極致放大,以「搖茄袋」這類俚俗而生動的比喻,製造出強烈的陌生化效果。這種書寫並非獵奇,而是通過對靈長類近親的「怪異化」描繪,迫使讀者重新審視「何謂人類」。末句「靈長動物丯姿態」中的「丯」(豐盛、奇異)字,既是形容,亦是詰問:人類在進化鏈上引以為傲的「正常」,是否只是一種自負的幻覺?
2. 第二層(馬來犀鳥):象徵的昇華與倫理對照
詩筆從滑稽的肉身轉向崇高的象徵。犀鳥的「盔甲」與「忠貞」被賦予神性(「神鳥出」),其「一生情」構成一個完美的自然倫理符號。關鍵在於結句:「人類靈長難學曉」。這裡的「學曉」不僅指行為模仿,更指向一種精神能力與契約精神的匱乏。詩人將自然鳥類樹立為道德鏡像,尖銳地映照出人類在情感與承諾上的殘缺。這是一種文明批判。
3. 第三層(馬拉雞):感官的消解與消費邏輯
此篇最為精妙,完成了一次敘事視角的急轉。從山野牧養(「山上牧」)的田園意象,到「肚皮喔喔聲」的饞蟲召喚,最終落入「夜宵來碗肥雞粥」的消費行為。詩的結尾從對自然的「觀看」與「讚頌」,陡然滑入對自然的「消化」。這揭示了一個深層悖論:旅遊者對「奇珍」的欣賞,始終無法擺脫其作為「資源」被納入人類感官消費系統的命運。雞的啼鳴(自然之聲)與人的食慾(文明之慾)在此形成令人不安的互文。
二、文化哲思:後殖民視野下的生態書寫
詩人身處現代遊輪(「愛達地中海號」)這一全球化流動的符號之上,凝視著東馬來西亞(婆羅洲)的「奇珍」。這一觀看位置本身便富含隱喻:
· 觀看的政治:傳統的「東方主義」視角常將異域風物奇觀化、靜態化。但本詩通過「人類靈長難學曉」、「夜宵來碗」等句,將觀看者自身也置於被審視、被批判的境地。這是一種具備自反性(reflexivity)的現代生態觀。
· 「珍」的雙重性:「奇珍」既是珍稀生物,也是旅遊消費的珍品。詩歌不自覺地觸及了生態保護與旅遊開發、文化獵奇與真實認知之間的永恆矛盾。犀鳥的「忠貞」是純粹的自然屬性,而人類對它的讚美,卻可能成為將其圈入保護區或觀光景點的文明藉口。
三、形式與意義的張力:舊體新詞的現代性實驗
詩作採用七絕舊體,卻灌注極強的現代性內容與語言,產生獨特張力:
1. 術語入詩:「反芻」為動物學術語,「靈長動物」為生物分類學詞彙。它們的冷感、精確,與「晃晃紅紅」、「喔喔聲」等擬聲疊詞的生動感形成碰撞,構成一種「科學理性」與「詩性感性」的交織語境。
2. 節奏的顛覆:傳統絕句講究起承轉合,意境含蓄。本詩第三首的「轉合」極為突兀——從聽覺直接跳入口腹之慾,以世俗的「肥雞粥」收尾,打破了古典山水田園詩的審美慣性,強化了現代人慾望即時滿足的消費主義特質,形式本身成為意義的一部分。
3. 題註的互文:詩題《海上遊記之六》與精確的創作日期「2025.12.01」,將詩歌錨定於一次具體的現代旅程。這使得詩歌不再是抽象的詠物,而成為一篇帶有時間戳的「田野筆記」或「生態考察報告」,增強了其紀實性與當下性。
結論:作為「新感性」裝置的博物詩
羅啟元這組詩的深度,在於它超越了傳統詠物詩的託物言志,也超越了普通遊記的風物描摹。它實際上構建了一個精密的「詩性裝置」:
將異域生物作為稜鏡,折射出人類自身的生物性、倫理性與消費性等多重維度。 在這個裝置中,讀者先被引導去驚嘆「他者」之奇(長鼻猴),繼而欽佩「他者」之美(犀鳥),最後卻發現自己正是慾望主體與道德匱乏者(對比犀鳥、消費雞粥)。這是一次在全球化時代,對「觀看」、「欣賞」與「消費」自然之行為本身的詩化反思與內在批判。
詩歌最終留下的,不僅是東馬三珍的鮮明畫像,更是一個現代旅人(亦是每個讀者)在面對自然與文化「他者」時,那份無法消弭的驚奇、慚愧與慾望交織的複雜心靈圖景。這正是其「深入」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