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村深处
作者:池朝兴
2025年11月30日 于黄埔古村
我这才真正定下神来,细细打量眼前的左垣家塾。这是一座典型的广府老建筑,青砖垒着青砖,黛瓦叠着黛瓦,像一位沉思的老者,在时光里默然静坐。门楣上的石雕已被岁月抚摩得有些模糊,反倒生出一种温润的光泽,仿佛包了浆的古玉。想来便是稍后议事之处了。时候尚早,我便依着程女士的话,信步在周遭徜徉。
脚下的石板路被时光打磨得温润,踏上去,脚步声在巷弄间回响,清清寂寂的。这清寂忽然叩开了记忆的门扉——这地方于我,原是不陌生的。在职的年月里,因着公务,我常来此检查卫生。那时眼里看的、心里记的,多是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琐细,是任务,便少了一份从容的闲情。更早的,十九年前,为迎接那艘著名的“哥德堡号”返航,我也曾一次次踏入这古村。那时的黄埔村是喧腾的,忙着梳妆打扮,以最美的容颜迎接远客;我们这些办事的人,心里也满是紧张的期许,仿佛操办一场盛大的家宴。
可此刻,站在这幽静的巷中,那些旧日奔忙的影子,竟有些寻不着了。村子的面貌确乎一天好似一天:残破的屋宇得了精心的修缮,道路更平整,景致更清雅。然而奇怪的是,这“好”里头,却似乎并未丢掉什么根本的东西。你看那墙头探出的三角梅,依旧开得那般不管不顾,烂漫如初;那家家门扉里飘出的、若有若无的茶香,也还是记忆里的味道。变的终究是形貌,那底子里的魂,仿佛被这里的人们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护着,不曾走样。
正沉吟着,一阵温软的笑语将我的思绪轻轻牵回。不远处,几位银发老者坐在自家门前的石阶上,捧着茶,正闲闲地话着家常。他们见我这般生面孔,也不讶异,只投来温和的笑意,微微颔首。那笑容里,是一种见惯了人来人往的从容,也是一种对世间万物的、无差别的善意。我忽然间明白了,方才为我指路引路——那环卫工人的热忱,那快递小哥的体贴,那程女士的周到,乃至眼前这几位老人的安详,原是一脉相承的。这便是此地不变的“民心”了罢。任你外面世界如何翻云覆雨,这古村深巷里,却自有一派纯朴与良善,像那地底深处的泉,默然却又不息地流淌着。
抬头望去,左垣家塾门口已渐渐聚拢了些人影。时候差不多了。我于是转身,向着那人声处走去。心里却还萦绕着方才的念头:这真好——古村换了新颜,底下跳动的,却仍是那棵温热如初的故心。这,大约便是最可宝贵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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