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设的火焰
文/胡伟贤
镀金的名片,在灯红酒绿里称兄道弟
脑细胞浸泡的,只剩寒暄
但必须是,锁链上虚设的扭结
所有的微笑,都可在标本里挤出
高脚杯,饮下彼此的影子
让方孔里爬行的数据,去暗处织网
必要时,在额头贴上条形码
记住,在未走过交易所的必经之路之前
则无需考虑燃烧时的代价
当彼此满足后,别忘准时掐灭灯芯
让一只茶杯,去找领在昨日余温
同时,把微笑,重新还给标本
别以为,此刻如此的温暖
其实,不过是一场精心虚设的火焰
它会在春天里,慢慢地灰烬
胡伟贤(迪哲伟贤)浙江省杭州市萧山区人,作品收录《2015中国诗选》《2018中国诗选》《汉诗三百首鉴赏》《心中的桃花源》等众多诗歌选本。曾获得杭州市萧山区廉政诗歌大赛一等奖等。
觥筹交错间的一块净土
——胡伟贤《虚设的火焰》赏读
文/惟夫
诗人胡伟贤的《虚设的火焰》这首诗像一把精致而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现代社交生活中一种普遍存在的虚假与疲惫。下面即让我们走进这首诗所呈现的文字世界,并尝试触摸文字背后,作者可能涌动的心绪。
诗歌的开篇,直接将我们带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场景:“镀金的名片,在灯红酒绿里称兄道弟”。这里的用词极具匠心。“镀金”二字,立刻为这场社交定下了基调:外表光鲜,内里可能并非真金。名片本是为了介绍真实的自己,但当它被“镀金”,便成了一种表演和伪装。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不再是心灵的沟通,而是“名片”与“名片”的互换,在“灯红酒绿”的迷离光影中,那些热情的“称兄道弟”显得如此空洞和可疑。
紧接着,“脑细胞浸泡的,只剩寒暄”。作者的心理活动在这里可能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与自嘲。我们投入大量的精力与智慧(脑细胞),但在这样的场合,它们没有被用于创造或思考,只是被“浸泡”在毫无营养的客套话里,最终消耗殆尽。这是一种精神上的磨损。而最精妙的比喻在于下一句:“但必须是,锁链上虚设的扭结”。作者将这种不得不维持的社交关系,比作一条无形的“锁链”。每一个微笑、每一次握手,都是这条锁链上的一个“扭结”,但它又是“虚设”的,它无法真正连接人心,只是一种形式上的捆绑。此刻的作者,仿佛一个冷静的旁观者,一边身陷其中,一边在内心清晰地记录着这种荒谬感。
第二节,这种剖析更加深入。“所有的微笑,都可在标本里挤出”,这是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意象。微笑本应是内心喜悦的自然流露,但在这里,它成了可以量产的“标本”,需要时便机械地“挤出”。它失去了生命与温度,成为一种标准化的社交产品。“高脚杯,饮下彼此的影子”,酒杯相碰,饮下的不是酒,而是“影子”。这意味着交流是虚幻的,我们并未触及对方真实的核心,只是在与一个模糊的、经过包装的幻影互动。
而这一切的幕后推手,是“让方孔里爬行的数据,去暗处织网”。“方孔”让人联想到古时的铜钱,这里代指资本与利益。数据在暗处织成的“网”,象征着由利益驱动、盘根错节的社会关系网。作者的心理或许带着一丝轻蔑与疏离,他看透了这场热闹盛宴背后的冰冷逻辑。
如果说前两节还停留在社交层面,那么第三节则触及了更深的人的异化的层面。
“必要时,在额头贴上条形码”。条形码是商品的标识,象征着明码标价、可被扫描和交易。当人被暗示需要在额头贴上条形码时,意味着在某种社会规则下,人本身也成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他的价值,不再取决于内在的品格与才华,而是外在的、可被量化的标签,如职位、财富、资源等。
“记住,在未走过交易所的必经之路之前 / 则无需考虑燃烧时的代价”。这句话像一条冷酷的生存法则。“交易所的必经之路”指的是达成交易、实现利益交换的关键步骤。在完成这个“交易”之前,任何真诚的投入(燃烧)都是不必要且危险的,因为那需要付出“代价”。诗者在这里的心理活动可能是复杂的,既有对这套规则的洞悉,也有一丝无奈的反讽。他似乎是在告诫自己或他人:在这个游戏中,请保持清醒,不要过早地付出真情实感。
第四节描述了“交易”完成后的场景:“当彼此满足后,别忘准时掐灭灯芯”。关系因利益而建立,也因利益的满足而终结。“灯芯”象征着关系中那一点点微弱的光和热,现在需要被“准时掐灭”,程序严谨,毫不拖泥带水。随后,“让一只茶杯,去找领在昨日余温 / 同时,把微笑,重新还给标本”。一切回归原点。茶杯的余温终将散去,而那标准化的微笑,也被小心翼翼地收回,放回“标本”册中,等待下一次使用。整个流程,像一场编排好的戏剧,精准、高效,也无比苍凉。诗者的心境,在此刻或许是空洞的,带着仪式结束后的寂寥。
经过层层铺垫,诗歌的最后一节点明了主题,也是标题的由来。
“别以为,此刻如此的温暖 / 其实,不过是一场精心虚设的火焰”。这是全诗的点睛之笔,也是作者最想表达的内心独白。他将前面所描绘的一切,镀金的寒暄、标本式的微笑、高脚杯中的影子、条形码下的交易等总结为一场“精心虚设的火焰”。它看起来有光、有热,能暂时温暖身处孤独寒夜中的人,但它本质是“虚设”的,没有真实的燃料支撑,其燃烧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温暖他人,而是为了达成某种精心的设计。
最终,“它会在春天里,慢慢地灰烬”。这是一个充满诗意的结局。“春天”本应是万物复苏、真实生命勃发的季节。但这团虚设的火焰,却无法在真实面前存留,它注定会熄灭,化为灰烬。一个“慢慢”,道尽了这种虚假关系无可挽回的消散过程,不是轰轰烈烈的毁灭,而是在时间流逝中无声无息地化为乌有。读到这里,我们仿佛能感受到作者那一声悠长的叹息,那是一种看透结局后的平静的悲凉。
通过赏读《虚设的火焰》,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幅现代社交的讽刺画,更听到了一个敏感灵魂在喧嚣中的低语。我们可以尝试勾勒出这样一个诗者轮廓:他是一个清醒的观察者,身处繁华,却能冷眼旁观,精准地捕捉到每一个虚假的细节。他是一个深刻的批判者,用“锁链”、“标本”、“条形码”等意象,无情地揭示了人在社会关系中被物化、异化的悲剧。他更是一个内心怀有温情渴望的人。正因为对真实、温暖、持久的人际关系抱有期待,他才会对眼前的“虚设”感到如此失望和疲惫。他的批判,源于他的在乎;他的冷静,源于他曾经的热情。
《虚设的火焰》这首诗就像诗者自己在觥筹交错间于内心深处为自己保留的一块净土。他用文字记录下这一切,既是一种宣泄,也是一种抵抗,抵抗被同化进那场“精心虚设的火焰”中去。他警示着我们,在数据的网和利益的锁链中,如何守护住额头上不被标价的尊严,以及心中那团可以真实燃烧的、属于自己的火焰。
2025.11.27稿于党人东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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