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我终究是个 “三无分子”
作者:杨 东 朗读:沈虹
暮年静坐,摩挲着布满老茧的手掌,指尖划过那些泛黄的获奖证书,又触到药瓶冰凉的玻璃面,忽又想起友人问起的 “三无” 署名 —— 彼时只敷衍说是随口而出,如今想来,这三个字,竟是半生的注脚。
我总说自己是 “三无”,在不同人眼里,这三个字有不同模样。
在兄弟眼里,我无拘无束,却也无亲无故,最终落得无声无息:四岁丧父,十四岁丧母,二十四岁继父也撒手人寰,年少时的家,像被风刮散的沙,聚不起来。
在家人眼里,我无权无势,无财无援,更无依无靠:退休后背着房贷与孩子留学学费的大山,又添了糖尿病这副终身枷锁,昔日记者生涯的 “风光”,早被柴米油盐压成了细碎的窘迫。
在曾经的领导眼里,我无能无力,无才无学,终究无识无为:国家通讯社的支社筹建,本该是大展拳脚的契机,可骨子里的自卑,让我对着人脉张口结舌,对着商业化运营的要求手足无措,那十条希望回归新闻本真的建议,竟成了 “意图不纯” 的把柄,最后落得里外不像新闻人,丢了文化人的风骨。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 “三无”,也藏着另一番模样:无争无求,无骄无躁,更无怨无悔。
我的自卑,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
童年在西北农场的地窝子里,继父的戒尺是家常便饭,那两根特制的木条,拍在手上的疼,比饥肠辘辘更磨人。
家里吃肉,继父和妹妹先挑,我只能啃啃骨头渣;母亲做的唯一一件新衣服,因布料不足紧紧巴巴裹在身上,不合身也十分开心。
小学时磊鸡窝、割草料,中学放学走七八公里,还要背回一大捆柴草,同龄人在撒欢的年纪,我早已学会把腰弯得更低。没厚衣服穿的冬天,右腿关节炎的疼顺着骨头缝钻,支气管炎的咳嗽缠了半生,这些苦,都成了刻进骨子里的卑微。
后来当了记者,哪怕走到省媒、国家通讯社的岗位,哪怕手握话语权,面对那些觥筹交错的场合,依旧会脸烫唇抖,想开口拉广告、求赞助,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我曾以为,拼命往前走,就能甩掉这 “三无” 的底色。
插过队,当过兵,在劳改农场干过,在工厂呆过,而立之年成了地媒记者,不惑之年评上主任记者,获奖证书装了满满一箱;赶上网络兴起,又成了新闻网站的创始人,看似踩中了每一个风口,可命运的齿轮,总偏要往意料之外的方向转。
国家通讯社的 “神仙日子” 只过了三个月,商业化运营的要求就砸下来,负责人说 “几年后挣不到几倍收入、买车买房,就白来一趟”,可我偏是那个认死理的人,守着新闻的初心,终究拗不过现实的洪流,最后连滚带爬撑到退休。
回头看,那些年的拼搏,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没留下多少实在的东西,只攒下一身病,和满心的坦然。
母亲临终前的话,总在耳边响:“多读书,考大学,最起码读完高中。” 可我初中没毕业,高中只上了一个月,这成了半生的遗憾,却也成了前行的锚。
后来的日子,别人玩的时候我啃书,别人抱怨的时候我写稿,那些不敢开口要的衣服、被子,都变成了铅字;那些挨过的耳光、受过的委屈,都成了挺直腰杆的力气。
知青连指导员陈思德让我多读历史,部队指导员廖昔文帮我改快板书,电厂厂长金志英、报社组长朱华昆、编辑部主任郭玉章……
那些在我最自卑时伸出手的人,让我从穿旧衣的穷小子,走到了能被返聘为专家顾问的年纪。
如今再提 “三无”,已无半分怨怼。
我无谋无略,却也无恶无过,没偷没骗,守着本心走过半生;我无色无味,无形无质,却也在文字里留下过些微痕迹。
我终究是个 “三无分子”,没有惊天动地的成就,没有腰缠万贯的财富,没有呼风唤雨的权势,可我拼过、奋斗过,哪怕生活艰难,命运多舛,也从未选过歪路。
鞋子夹脚,只有自己知道。
这世间的热闹与繁华,于我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所谓 “三无”,是旁人的评判,也是我给自己的温柔 —— 不争不抢,不卑不亢,就这样,在自己的生存方式里,走完剩下的路,便也够了。

作者简介:
杨东,男,汉族;中共党员;2016年12月31日退休;笔名 天然,主任记者。出生于甘肃民勤县农民之家,20世纪60年代初随母亲落户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三团,务农两年,服兵役两年,当教师六年,在地省报当记者编辑十余年;历任中国新闻社新疆分社采编中心主任、兵团支社社长、《兵团新闻网》总编辑。新疆作协会员,曾当选为新疆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著有报告文学集《圣火辉煌》、《共同拥有》、《湘军出塞》、《天之业》、《石城突破》《永远的眺望》和散文通讯特写集《阳光的原色》、《风儿捎来的名片》。
朗诵者简介:
沈虹,呢称叶子,新疆兵团人,曾长期从事电视新闻编辑播音工作,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百草园书店,诗词天地,中国农垦杂志,新华网<文艺创客>等多家平台主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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