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时序入了冬,日子仿佛也沉静、迟缓了下来。于我而言,这赋闲在家的光景,最大的功课,便是如何与这丰裕得有些奢侈的时间安然相处。于是,每日的散步,便成了我与世界、也与自己的一场郑重其事的约会。路线是固定的,无非是绕着小区蜿蜒的沥青路缓缓走上几圈,若逢天气不佳,便转战至那空旷幽深的地下车库。这日复一日的踱步,在旁人看来或许是单调的,于我,却每一步都踏在属于自己的节奏里,能踩出不同的回响。
今日是个好天,一下到楼梯口,那片冬阳便扑面而来。它不像夏日的骄阳那般泼辣猛烈,带着一股要榨干一切的狠劲;也不像春阳那般羞怯,秋阳那般清高。它是温暾的,像一块被岁月摩挲得无比柔润的古玉,光泽内敛,温度恰到好处。照在脸上,是凉中透着的暖,仿佛一块微凉的丝绸毛巾下,蕴着一捧温水的热度。这“温凉”二字,真是道尽了它的神韵。它知晓人间的寒意,故而送来温暖;它又懂得过犹不及的道理,故而这暖意是节制的,留有餘地的,像一位体贴的老友,只是静静地陪着你,不言不语,却已将千言万语化作了这无声的照拂。
我沿着小径慢行,阳光透过早已落尽繁华的梧桐枝桠,在灰黑色的路面上,投下疏疏朗朗、错综交织的影子,宛如一幅巨大的、用淡墨绘就的抽象画。我的脚步移动,身影便在画中游走,时而被拉得细长,像个沉思的哲人;时而又被缩成一团,像个顽皮的孩童。这光与影的游戏,是冬日里最耐看的戏剧。
路边花坛里的草,大都枯黄了,匍匐着,带着一种倦怠的美。可就在这一片颓唐的黄色里,竟有几丛叫不出名字的矮灌木,叶子边缘被风霜染上了一圈酡红,像微醺的老人的面庞,在阳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这生命的颜色,不在春夏与百花争艳,偏在寒冬以这般沧桑的姿态呈现,别有一番风骨。角落里,一只花猫正蜷在能晒到太阳的井盖上,身子软软地摊开,睡得正酣。它的胡须偶尔轻颤一下,想必是梦到了追逐蝴蝶的往事。我不忍惊扰它的清梦,悄悄绕了过去。这一刻,阳光、枯草、红叶、懒猫,还有我这个漫步的老者,构成了一幅无比和谐的画面。冬阳仿佛是一位高明的画家,用它那温凉的笔触,将天地万物都调和进一种安详、敦厚的氛围里。
走着走着,思绪便不由得飘远了。这温凉的阳光,多像人生的某种境况。年轻时,我们追逐的是盛夏般的热烈与激情,要爱得轰轰烈烈,要事业如日中天。那时候,是断然体会不到这冬阳的妙处的。总觉得那样的温度不够劲儿,那样的光芒不够耀眼。待到人生行至我这般的秋冬季,沸腾的热血渐渐平息,膨胀的欲望缓缓收敛,才开始懂得这“温凉”的珍贵。它不再是青春尾巴上那点不甘的余温,而是历经世事后,内心沉淀下来的一片澄明与通透。它不炙烤你,也不冷落你,就那么恰到好处地陪伴着,让你在清冷中感到温暖,在温暖中保有清醒。
这阳光,也像极了记忆中某些深情的情谊。没有甜腻的言语,没有频繁的走动,只是在你需要的时候,默默地在那里,投来一束关切的目光,或是一句朴素的问候。那情意,因着距离和岁月的沉淀,而显得格外醇厚、绵长。它知晓你所有的过往,理解你此刻的平静,也默许你未来的孤独。这份“知我意”,是时间馈赠的最好的礼物。
人说,“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真正的愁绪或许早已被生活磨平,化作了眼角深刻的皱纹与心头淡淡的释然。我们不再“说愁”,却在这冬阳下,品出了人生百味杂陈后,那一缕最本真、最质朴的甘甜。这阳光,它知道我为何在此踽踽独行,知道我心底那些翻过又平息的波澜,知道我对此般静好时光的贪恋与珍惜。它什么都知道,所以,它才这般温暾地、慈悲地笼罩着我,以及我所见的这一切。
若是遇到北风紧,或是飘起细细的雨丝,我的散步场所便从地上转入地下——那偌大的、显得有些寂寥的地下车库。
地上的世界被天气左右,地下的车库却仿佛是一个独立的王国,恒久地保持着一种微凉的、略带水泥腥气的沉寂。这里的空气流动缓慢,声音传得很远,又被空旷放大,带着嗡嗡的回响。我最初的闯入,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是自己的脚步声,“嗒……嗒……嗒……”,不疾不徐,敲打着这无边的寂静。
然而,走得多了,便也发现了这里的生机。那并非草木的生机,而是人间的、烟火气的生机。角落里,总停着几辆落满灰尘的旧摩托车,想必是主人早已买了汽车,却舍不得处理掉的旧日伙伴,它们像被遗忘的座驾,在沉睡中回忆着往日穿街走巷的引擎声。墙壁上,或许有某个孩童用粉笔歪歪扭扭画下的太阳和房子,稚嫩的笔触,是这片灰色地带最鲜亮的色彩。
最令我感到惊奇的,是那一排排整齐的汽车。它们静静地泊在那里,像一群收敛了羽翼的巨鸟。每一辆车,都承载着一个家庭的故事。那辆擦得锃亮的黑色轿车,它的主人或许是一位严谨的上班族,每日载着责任与梦想奔波;那辆车身有着细微刮痕的SUV,可能刚经历过一场愉快的家庭旅行,痕迹是山野留给它的纪念;那辆小巧的、贴着卡通贴纸的粉色小车,它的女主人一定还有着未泯的童心吧?我慢慢地从它们身边走过,像浏览着一本本立体的、无声的书。我虽不认识它们的主人,却在脑海中为他们勾勒着生活的轮廓。这便是我打发时间的方式之一,在想象中,参与无数种可能的人生。
偶尔,车库顶上采光棚的缝隙处,会漏进一丝极细极淡的阳光。那光柱斜斜地射下,能在昏暗的空气里照出无数飞舞的微尘。它们上下翻飞,灵动异常,仿佛是在举行一场秘密的、欢庆的舞会。这被阳光偶然眷顾的微尘,竟也显得如此生机勃勃。我看着它们,心里便想:即便是在这最幽暗的角落,生命,或者说光的痕迹,也总能找到它展现的方式。
在地下车库的漫步,是另一种形式的沉思。这里没有季节的更迭,没有风雨的变幻,时间仿佛凝固了。它逼着你向内看,审视自己的内心。那些年轻时争强好胜的念头,那些得失之间的焦虑,在此地这般绝对的寂静与恒常面前,都显得轻飘了许多。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容器,能盛放一个人所有的回忆与思绪。我在这里慢慢地走,仿佛是在时间的河床底部行走,捡拾着被流水冲刷得圆润光滑的记忆石子。
无论是沐浴在温暾的冬日下,还是踱步于幽寂的车库中,我的日子,便在这“温凉”与“深情”的交织中,静静地流淌着。归家时,身上还带着阳光的暖意,或是车库的微凉。泡上一杯清茶,坐在窗前,看天色渐渐暗下去,由蟹壳青转为普鲁士蓝,最后融入墨黑。远处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颗颗被擦亮的星星。
我知道,明日,只要天气尚可,我依旧会出门去,去赴那场与冬阳的约会,或是去进行那场在地下车库的静默巡礼。这已成为我生活的仪式,平淡,却充满了自我的意味。
冬阳知我意,它知晓我对这人间晚景的眷恋与安然。而这份日复一日的踱步,这温凉又深情的时光,又何尝不是我对自己生命的一份深切情意呢?它不喧哗,自有声;它不浓烈,却久长。如此,便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