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命运的织网与人性的微光
—— 论托马斯・哈代小说中的悲剧美学与创作特色
文|车向斌
引言:维多利亚时代的精神突围者
托马斯・哈代(Thomas Hardy,1840-1928)作为英国文学史上跨越维多利亚时代与现代主义文学转型期的关键作家,其文学创作不仅定格了一个时代的社会风貌,更构建了一座连接传统现实主义与现代悲剧意识的文学桥梁。从乡村建筑师学徒到享誉文坛的小说家、诗人,哈代的人生轨迹本身便是一部跨越阶层与时代的奋斗史,而其独特的人生体验与深刻的时代洞察,共同熔铸了他小说中独树一帜的创作风格。
哈代一生共创作20部长篇小说、4部中短篇小说、8部诗集和多部史诗剧本。长篇小说代表作《德伯家的苔丝》(1891)通过农家少女苔丝的悲剧命运,批判社会道德伪善;《无名的裘德》(1896)因涉及表亲婚恋等敏感主题,引发舆论抨击,导致哈代放弃小说创作;《还乡》(1878)与《卡斯特桥市长》(1886)分别探讨理想主义与现实冲突、性格决定命运等主题。1896年后,哈代转向诗歌创作,出版《威塞克斯诗集》《今昔诗篇》等8部诗集,并完成史诗剧《列王》。1910年,哈代获得英国文学成就奖和特殊勋章。
哈代的创作生涯大致可分为三个阶段:早期以《绿荫下》为代表的“田园喜剧”尝试,中期以《德伯家的苔丝》《还乡》《卡斯特桥市长》《无名的裘德》为核心的“威塞克斯小说”巅峰之作,以及后期转向诗歌创作后的小说收尾。其中,四部代表作构成了哈代小说创作的主体骨架,既一脉相承地展现了 “威塞克斯” 这一文学地理空间的精神内核,又各自呈现出独特的艺术探索与思想深度。
作为维多利亚时代的“异数”,哈代的小说突破了当时主流文学的道德说教与乐观叙事,直面人性的复杂、社会的不公与命运的无常。其创作特色可概括为:以威塞克斯乡村为叙事底色,以悲剧命运为核心主题,以宿命论与环境决定论为思想内核,以诗化语言与象征手法为艺术支撑,最终形成了兼具现实主义质感与现代主义意蕴的独特文学风格。本文将结合哈代的生平经历与时代背景,通过对四部代表作的文本细读,系统剖析其小说创作的核心特色与艺术成就。
生平印记与创作源泉:哈代的双重世界与精神突围
(一)乡村底色与阶层体验:威塞克斯世界的现实根基
哈代的人生经历为其小说创作提供了不可替代的现实源泉。1840 年,哈代出生于英国多塞特郡多切斯特附近的上博克汉普顿村,父亲是石匠兼小提琴手,母亲是虔诚的基督徒且热爱读书。乡村的自然环境、民间传说与宗法社会结构,在哈代童年时期便深深烙印在他的精神世界中。这种底层乡村的生活体验,使他能够真切洞察农民的生存困境、人性的本真状态与传统社会的伦理秩序,成为其日后构建 “威塞克斯” 文学世界的核心素材。
16 岁时,哈代师从当地建筑师约翰・希克斯,开始学习建筑绘图,这段经历培养了他严谨的逻辑思维与对细节的敏锐捕捉力,这种特质在其小说的场景描写与结构布局中清晰可见。1862 年,哈代前往伦敦谋生,在建筑事务所工作期间,他广泛阅读哲学、文学与科学著作,接触到达尔文的进化论、斯宾塞的实证主义与叔本华的悲观主义哲学,这些思想彻底改变了他的世界观与宗教信仰,使其从虔诚的基督教徒转变为对宗教教义产生怀疑、对人类命运持悲观态度的思想者。
伦敦的都市生活与乡村的田园风光形成强烈对比,这种双重生活体验让哈代既看到了工业文明对传统乡村社会的冲击,也感受到了现代社会的功利主义与人性异化,阶层差异带来的压抑与突围欲望,成为其小说中人物命运的重要驱动力——苔丝的乡村纯洁与都市诱惑、裘德的底层挣扎与知识追求、亨查德的身份逆袭与最终沉沦,都折射出哈代自身跨越阶层的人生体验与精神困惑。
(二)时代转型与思想阵痛:维多利亚时代的精神困境
哈代的创作生涯恰逢英国社会的剧烈转型期,工业革命的蓬勃发展、资本主义制度的巩固、传统农业社会的瓦解、宗教信仰的危机与道德观念的变革,共同构成了维多利亚时代的复杂图景。作为这一转型期的亲历者,哈代敏锐地捕捉到了时代的精神阵痛,其小说正是对这一特定历史时期社会矛盾与人性困境的艺术再现。
维多利亚时代的主流价值观强调道德纯洁、社会秩序与乐观进步,而哈代却直面社会的阴暗面:贫富差距的扩大、阶级固化的残酷、女性地位的低下、宗教教条的虚伪与工业文明对人性的扭曲。这种对时代现实的批判态度,使其作品在当时备受争议。《德伯家的苔丝》因同情“失贞”女性而被斥为“不道德”,《无名的裘德》因质疑婚姻制度遭到宗教权威与保守派的猛烈抨击,被称为“一部肮脏的小说”。
然而,正是这种敢于突破时代禁忌的勇气,使哈代的小说具有了超越时代的思想价值。他将个人命运置于社会转型的宏大背景中,探讨了传统与现代、个体与社会、信仰与理性之间的尖锐冲突,其作品中的悲剧不仅是个人命运的悲剧,更是时代转型的悲剧与人类生存的永恒悲剧。
(三)从建筑到文学:艺术思维的跨界融合
哈代早年的建筑师生涯对其小说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这种影响不仅体现在细节描写的精准性上,还体现在小说结构的构建中。建筑设计强调整体布局的严谨性、空间层次的逻辑性与细节装饰的艺术性,而哈代的小说也呈现出类似的艺术特质:情节结构环环相扣,人物命运与环境描写相互呼应,细节刻画精准传神,形成了兼具整体性与丰富性的叙事文本。
例如,《卡斯特桥市长》以亨查德的“卖妻”行为作为开篇,这一核心事件如同建筑的基石,支撑起整个故事的情节发展与人物命运的转折;而小说中对卡斯特桥镇的市场、街道、酒馆等场景的细致描写,则如同建筑的装饰细节,为读者构建了一个真实可感的威塞克斯世界。
同时,哈代对诗歌的热爱与创作(其一生共出版 8 部诗集,收录近千首诗歌),使其小说语言具有浓郁的诗化色彩。他善于运用诗意的比喻、象征与意象,将自然景物与人物的内心世界融为一体,营造出深沉悠远的艺术意境。这种建筑思维与诗性思维的跨界融合,成为哈代小说独特艺术风格的重要成因。
二、叙事底色:威塞克斯的地理空间与精神象征
(一)威塞克斯:从地理实体到文学图腾
哈代小说最鲜明的创作特色之一,便是以“威塞克斯”为核心的地域叙事。“威塞克斯”原是盎格鲁 - 撒克逊时期英国的一个王国,大致位于今天的英格兰西南部,包括多塞特郡、德文郡、萨默塞特郡等地区。哈代在小说中借用这一历史地名,将其打造成一个具有独特地理风貌与文化内涵的文学世界,使之成为其小说叙事的永恒底色。
在四部代表作中,威塞克斯不再是单纯的地理空间,而是一个承载着历史记忆、文化传统与人性挣扎的精神图腾。《德伯家的苔丝》中的布莱克莫尔谷、《还乡》中的爱敦荒原、《卡斯特桥市长》中的卡斯特桥镇、《无名的裘德》中的沙斯托镇与基督寺,各自呈现出威塞克斯世界的不同侧面:布莱克莫尔谷的丰饶秀美象征着自然的馈赠与人性的本真;爱敦荒原的苍茫荒凉隐喻着命运的冷酷与人类的渺小;卡斯特桥镇的喧嚣繁华折射出资本主义兴起后传统社会的解体;沙斯托镇与基督寺的宗教氛围则暗示着信仰的危机与精神的迷茫。
哈代对威塞克斯地理环境的描写极为细致,他不仅准确还原了乡村的田野、森林、河流、荒原等自然景观,更深入刻画了小镇的市场、酒馆、教堂、作坊等社会场景,使威塞克斯成为一个真实可感的世界。这种对地域文化的精准把握与艺术再现,使其小说具有强烈的地方色彩与现实主义质感,同时也为人物命运的展开提供了合理的环境依托。
(二)自然环境:命运的镜像与人性的外化
在哈代的小说中,自然环境不再是单纯的背景装饰,而是具有生命与意志的存在,成为命运的镜像与人性的外化。他善于通过自然景物的描写来烘托气氛、暗示人物命运的转折,形成了 “景随情迁”“情景交融 " 的艺术特色。
《还乡》中的爱敦荒原是这一特色的典型代表。小说开篇便对荒原进行了浓墨重彩的描写:“爱敦荒原的面部,像一幅没有眉毛的脸,像一个被人用刀子刮去了眉毛的人的脸,显得那么严肃、那么沉思、那么不可捉摸。” 寥寥数笔,便把这片荒原的苍茫、荒凉、永恒,不随季节的更替而改变本质,也不因人的意志而动摇——描绘成人物命运的象征。克林・姚伯带着改造荒原的理想归来,却最终被荒原的冷酷所吞噬;游苔莎渴望逃离荒原的束缚,却最终在荒原的风暴中走向死亡。荒原的自然景观与人物的命运轨迹相互呼应,形成了文本强烈的悲剧氛围。
在《德伯家的苔丝》中,自然环境的描写同样与人物命运紧密相连。苔丝初入德伯家时,“四周的景物是那样宁静,那样美好,太阳照着一片绿油油的田野,空气中弥漫着花草的香气”,这段优美的景物描写暗示着苔丝此时纯洁、天真的心境;而当苔丝被艾力克诱骗后,“天空中乌云密布,狂风呼啸,大雨倾盆而下”,自然环境的突变象征着苔丝命运的转折与内心的痛苦。哈代通过自然环境与人物命运的同构,不仅增强了小说的艺术感染力,更深化了其悲剧主题。
(三)地域文化:传统与现代的冲突场域
威塞克斯不仅是地理空间与自然景观的集合,更是传统乡村文化的载体。哈代在小说中细致描绘了威塞克斯地区的宗法制度、民间习俗、宗教信仰与道德观念,展现了传统乡村文化的独特魅力与内在矛盾。
《卡斯特桥市长》中,卡斯特桥镇的市场不仅是商品交易的场所,更是传统社会伦理秩序的象征。亨查德在市场上 “卖妻” 的行为,违背了传统的婚姻道德,成为其一生无法摆脱的污点;而他后来通过努力成为市长,试图融入传统社会秩序,却最终因性格的缺陷与时代的变迁而被社会抛弃。小说通过亨查德的命运沉浮,展现了传统乡村社会在资本主义冲击下的解体过程。
《无名的裘德》中,沙斯托镇的宗教文化对人物命运产生了深远影响。裘德从小受到宗教教育的熏陶,渴望成为一名牧师,却因出身卑微与社会阶层的限制而屡屡受挫。基督寺(以牛津为原型)作为知识与宗教的中心,本应是裘德实现理想的地方,却最终成为他精神幻灭的场所。小说通过裘德的求学经历,批判了宗教教条的虚伪与教育制度的不公,展现了传统文化在现代社会中的困境。
哈代对威塞克斯地域文化的描写,不仅具有浓郁的地方色彩,更具有深刻的时代意义。他通过传统乡村文化与现代工业文明的冲突,揭示了社会转型期的人性困境与精神危机,使威塞克斯世界成为整个英国社会乃至人类社会的缩影。
三、主题内核:命运的枷锁与人性的挣扎
(一)宿命论:无法逃脱的命运之网
宿命论是哈代小说最核心的主题之一,也是其创作思想的集中体现。受达尔文进化论、叔本华悲观主义哲学与古希腊悲剧思想的影响,哈代认为,人类的命运并非由自己掌控,而是受到一种不可抗拒的、神秘的力量(他称之为 “宇宙意志”)的支配。这种力量冷漠、残酷、无理性,它无视人类的善良与努力,随意操纵着人类的命运,最终将人类推向悲剧的深渊。
《德伯家的苔丝》是哈代宿命论思想的典型体现。苔丝是一个纯洁、善良、勤劳的乡村姑娘,却一生坎坷:她因家庭贫困而被迫前往德伯家做工,被艾力克诱骗失身;她渴望与克莱尔过上幸福的生活,却因坦诚自己失身的过去而被抛弃;她最终为了生存而再次与艾力克同居,却在克莱尔回来后杀死了艾力克,最终被判处死刑。苔丝的悲剧并非由她自身的过错造成,而是由一系列偶然事件与不可抗拒的命运力量共同作用的结果。哈代在小说中称苔丝为 “一个纯洁的女人”,强调了她的无辜与命运的残酷。
《还乡》中的游苔莎也是命运的牺牲品。她美丽、聪明、充满激情,渴望逃离爱敦荒原的束缚,追求自由与幸福。她与克林・姚伯相爱,本以为可以借助克林的力量离开荒原,却最终因克林的理想破灭与自身的性格缺陷而陷入绝望,在一场暴风雨中溺水身亡。游苔莎的悲剧,既源于她对命运的反抗,也源于命运对她的无情捉弄。哈代通过游苔莎的命运,展现了人类在命运面前的渺小与无力。
哈代的宿命论并非完全的消极悲观,而是包含着对人类命运的深刻思考与对社会现实的批判。他通过人物的悲剧命运,揭示了社会的不公、人性的缺陷与命运的无常,呼吁人们关注人类的生存困境,具有一定的现实意义。
(二)环境决定论:社会与自然的双重压迫
除了宿命论,环境决定论也是哈代小说的重要主题。哈代认为,人类的命运不仅受到神秘的命运力量的支配,还受到社会环境与自然环境的深刻影响。社会的阶级制度、道德观念、宗教信仰、自然地理环境、气候条件等,共同构成了一张无形的网,束缚着人类的行为与思想,最终决定着人类的命运。
《德伯家的苔丝》中,社会环境对苔丝的悲剧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维多利亚时代的社会道德观念对女性的贞操极为重视,苔丝的失身被视为不可饶恕的罪过,她因此受到了社会的歧视与排挤。克莱尔作为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虽然声称自己反对传统道德观念,却最终无法摆脱社会偏见的影响,抛弃了苔丝。社会的不公与道德的虚伪,成为苔丝悲剧的重要原因。
《无名的裘德》中,社会阶层的固化与教育制度的不公,成为裘德实现理想的最大障碍。裘德出身卑微,却渴望通过知识改变自己的命运,成为一名牧师。然而,在当时的社会制度下,教育资源被上层阶级垄断,底层人民很难获得受教育的机会。裘德虽然努力自学,却最终因出身与社会阶层的限制而屡屡受挫,他的理想最终化为泡影。小说通过裘德的命运,批判了社会制度的不公与阶级固化的残酷。
自然环境对人物命运的影响同样不可忽视。《还乡》中的爱敦荒原不仅是命运的象征,也是一种强大的自然力量。它苍茫、荒凉、寒冷,对人类的生存构成了巨大的威胁。游苔莎与克林・姚伯试图改造荒原,却最终被荒原的自然力量所击败。自然环境的恶劣与人类改造自然的无力,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深化了小说的悲剧主题。
(三)人性的复杂:善恶交织与道德困境
哈代小说中的人物并非简单的善恶二分,而是具有复杂的人性特质,善恶交织,充满了矛盾与挣扎。他善于深入人物的内心世界,展现人物在道德困境中的艰难抉择与人性的复杂变化,使人物形象具有强烈的真实感与立体感。
《卡斯特桥市长》中的亨查德是哈代小说中最复杂的人物形象之一。他年轻时冲动、自私,在醉酒后将妻子苏珊与女儿伊丽莎白・简卖给了水手纽森;中年时他努力奋斗,成为卡斯特桥镇的市长,展现出坚韧、果断、有责任感的一面;晚年时他因性格的缺陷与时代的变迁而陷入困境,最终孤独地死去。亨查德的一生充满了矛盾与挣扎,他既有恶的一面,也有善的一面;他既渴望得到他人的原谅与接纳,又因骄傲与固执而难以低头。哈代通过亨查德的形象,展现了人性的复杂与道德的困境。
《德伯家的苔丝》中的艾力克也是一个复杂的人物形象。他起初是一个邪恶、自私、放荡的纨绔子弟,诱骗了苔丝;但在后期,他却表现出一定的悔意与善良,试图弥补自己的过错,照顾苔丝的家人。艾力克的形象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在经历了一系列事件后发生了转变,展现了人性的可塑性与复杂性。
哈代对人性的描写,摆脱了维多利亚时代主流文学的道德说教与善恶二分的刻板模式,展现了人性的真实状态。他认为,人性既有善良、美好的一面,也有邪恶、丑陋的一面;人类在面对道德困境时,往往会陷入矛盾与挣扎,很难做出绝对正确的选择。这种对人性的深刻洞察,使哈代的小说具有了超越时代的思想价值。
四、艺术特色:诗化叙事与象征体系的构建
(一)诗化语言:意境营造与情感表达
哈代既是小说家,也是诗人,其小说语言具有浓郁的诗化色彩,这是其创作的重要艺术特色。他善于运用诗意的比喻、象征、排比、拟人等修辞手法,将自然景物与人物的内心世界融为一体,营造出深沉悠远的艺术意境,增强了小说的艺术感染力。
哈代对自然景物的描写极具诗意,他往往通过细腻的观察与精准的笔触,将自然景物的形态、色彩、声音等特征生动地展现出来,同时赋予其自然景物以情感与生命。例如,《德伯家的苔丝》中对布莱克莫尔谷的描写:“那是一片肥沃的土地,地形微微起伏,像一匹被人抚摸得光滑顺溜的棕色骏马。天空是淡蓝色的,上面点缀着几朵白云,像一群悠闲的绵羊。田野里长满了绿油油的庄稼,微风一吹,便泛起层层涟漪,像一片绿色的海洋。" 这段描写运用了比喻、拟人等修辞手法,将布莱克莫尔谷的美丽与富饶生动地展现出来,同时也暗示了苔丝此时纯洁、天真的心境。
哈代的人物心理描写同样具有诗化色彩。他善于通过人物的内心独白、梦境、幻觉等方式,展现人物的情感变化与心理活动,使读者能够深入人物的内心世界,感受到人物的痛苦、喜悦、迷茫与挣扎。例如,《还乡》中游苔莎在等待克林・姚伯归来时的心理描写:“她的心里像揣着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她既渴望克林能够早日归来,又害怕他回来后会失望。她想象着克林归来时的情景,想象着他们未来的生活,心中充满了憧憬与不安。" 这段心理描写细腻、真实,将游苔莎的复杂情感生动地展现出来,具有强烈的感染力。
(二)象征手法:意象构建与主题深化
象征手法是古代小说重要的艺术表现手法之一,哈代通过构建一系列具有深刻内涵的象征意象,将抽象的思想情感与主题思想具象化,增强了小说的艺术深度与表现力。
《还乡》中的爱敦荒原是哈代小说中最具代表性的象征意象。荒原苍茫、荒凉、永恒,它不仅是自然环境的象征,更是命运、时间、宇宙意志的象征。荒原的冷酷与无情,暗示着命运的不可抗拒;荒原的永恒与不变,象征着时间的流逝与人类的渺小;荒原的神秘与不可捉摸,隐喻着宇宙意志的无理性与不可理解。爱敦荒原的象征意义贯穿整部小说,深化了小说的悲剧主题。
《德伯家的苔丝》中的红色也是一个重要的象征意象。红色既象征着爱情、激情与生命,也象征着罪恶、鲜血与死亡。苔丝第一次出现时,穿着红色的连衣裙,象征着她的青春、美丽与活力;而当她被艾力克诱骗后,红色则成为罪恶与耻辱的象征;最终,苔丝杀死艾力克时,红色又成为鲜血与死亡的象征。红色意象的运用,不仅增强了小说的艺术感染力,更深化了小说的主题思想。
《卡斯特桥市长》中的市场也是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意象。市场不仅是商品交易的场所,更是社会秩序、道德规范与人性善恶的展示舞台。亨查德在市场上 “卖妻” 的行为,违背了传统的婚姻道德,成为其一生无法摆脱的污点;而他后来在市场上的成功与失败,也反映了社会秩序的变迁与人性的复杂。市场意象的运用,使小说的主题思想更加深刻、含蓄。
(三)情节结构:环环相扣与悲剧递进
哈代小说的情节结构严谨有序,环环相扣,具有强烈的逻辑性与戏剧性。他善于通过设置悬念、巧合、转折等情节元素,推动故事的发展,使读者始终保持紧张的阅读状态。同时,他的小说情节往往呈现出悲剧递进的特点,人物的命运一步步走向深渊,最终达到悲剧的高潮。
《卡斯特桥市长》的情节结构极为严谨。小说以亨查德 “卖妻” 为开篇,这一核心事件为后续的情节发展埋下了伏笔。亨查德后来成为市长,与苏珊、伊丽莎白・简重逢,却因骄傲与固执而不愿承认自己的过去;而纽森的归来,则成为亨查德命运转折的关键节点。小说的情节环环相扣,层层递进,最终以亨查德的孤独死亡为结局,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悲剧结构。
《德伯家的苔丝》的情节同样具有悲剧递进的特点。苔丝的命运从最初的家庭贫困,到被艾力克诱骗失身,再到被克莱尔抛弃,最后到杀死艾力克被判处死刑,一步步走向悲剧的深渊。小说中的每一个情节转折,都使苔丝的命运更加悲惨,最终达到悲剧的高潮。这种悲剧递进的情节结构,增强了小说的悲剧感染力,使读者深刻感受到命运的残酷与人性的无奈。
哈代小说的情节结构还具有对称性与完整性的特点。例如,《还乡》的开篇与结尾形成了鲜明的对称:开篇描写爱敦荒原的苍茫与荒凉,结尾则描写游苔莎与威特・范恩在荒原的风暴中溺水身亡;开篇克林・姚伯带着改造荒原的理想归来,结尾则克林・姚伯放弃理想,成为一名传教士。这种对称结构的运用,使小说的主题思想更加深刻,艺术形式更加完美。
(四)视角与叙事节奏:全知视角与快慢结合
哈代小说主要采用全知全能的叙事视角,叙事者能够自由地进入任何人物的内心世界,了解他们的思想情感与行为动机,同时也能够对事件的发展进行评论与预测。全知视角的运用,使读者能够全面、深入地了解故事的全貌与人物的命运,增强了小说的叙事张力与艺术感染力。
例如,《德伯家的苔丝》中,叙事者既能够展现苔丝的内心世界与情感变化,也能够揭示艾力克与克莱尔的性格缺陷与思想局限;同时,叙事者还能够对事件的发展进行评论,表达自己对苔丝的同情与对社会现实的批判。全知视角的运用,使小说的主题思想更加深刻,人物形象更加丰满。
哈代的小说的叙事节奏快慢结合,张弛有度。他善于在紧张的情节冲突中插入细腻的景物描写与心理描写,缓解读者的阅读紧张感;同时,他也能够在平淡的日常生活描写中设置悬念与转折,保持读者的阅读兴趣。例如,《还乡》中,在游苔莎与克林・姚伯的矛盾冲突达到高潮时,叙事者插入了对爱敦荒原的景物描写,营造出深沉悠远的艺术意境,缓解了读者的紧张情绪;而在《卡斯特桥市长》中,亨查德与法尔弗雷的商业竞争过程中,叙事者通过设置一系列的悬念与转折,使情节发展跌宕起伏,扣人心弦。
五、文学地位与影响:跨越时代的悲剧回响
(一)对维多利亚时代文学的突破与超越
哈代的小说创作突破了维多利亚时代主流文学的传统模式,具有鲜明的创新性与叛逆性。维多利亚时代的主流文学强调道德说教、乐观主义与社会秩序,而哈代的小说则直面社会的阴暗面,展现了人性的复杂、命运的无常与社会的不公,具有强烈的批判精神与悲剧意识。
表达对女性命运的关注与同情,在当时具有开创性的意义。维多利亚时代的社会对女性的束缚极为严格,女性的地位低下,命运悲惨。哈代在小说中塑造了苔丝、游苔莎、淑・布莱德赫等一系列女性形象,她们勇敢、善良、充满激情,渴望自由与幸福,却因社会的不公与命运的残酷而陷入悲剧。哈代通过这些女性形象,批判了男权社会对女性的压迫与歧视,呼吁人们关注女性的生存困境,为后来的女性主义文学奠定了基础。
哈代的小说还突破了维多利亚时代文学的叙事模式,将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象征主义相结合,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风格。他的小说既具有现实主义的质感,真实地反映了社会现实与人性本质;又具有浪漫主义的激情与想象,充满了诗意与抒情色彩;同时还运用了象征主义的手法,使小说具有深刻的思想内涵与艺术深度。这种艺术上的创新,为现代主义文学的发展开辟了道路。
(二)对现代主义文学的启示与影响
哈代的小说创作对后来的现代主义文学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成为连接传统现实主义与现代主义文学的桥梁。他的悲剧意识、宿命论思想、对人性的深刻洞察与对艺术形式的创新,都为现代主义作家提供了重要的启示。
哈代的悲剧意识与存在主义思想有着密切的联系。他认为,人类的存在是荒诞的,命运是不可抗拒的,人类在面对命运的捉弄时往往无能为力。这种思想与萨特、加缪等存在主义作家的观点不谋而合,对存在主义文学的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
哈代对人性的深刻洞察与心理描写,也为现代主义文学的心理分析奠定了基础。他善于深入人物的内心世界,展现人物的潜意识与心理活动,这种心理描写的方法被后来的弗洛伊德主义作家与意识流作家所借鉴与发展。
哈代的艺术创新对现代主义文学的形式变革也产生了重要影响。他的诗化语言、象征手法、非线性叙事等艺术特色,打破了传统现实主义文学的叙事模式,为现代主义文学的形式实验提供了重要的范例。例如,乔伊斯、伍尔夫等意识流作家对哈代的小说创作极为推崇,他们在小说中借鉴了哈代的心理描写与象征手法,推动了现代主义文学的发展。
(三)在世界文学史上的永恒价值
哈代的小说创作不仅在英国文学史上具有重要地位,在世界文学史上也具有永恒的价值。他的作品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在世界范围内广泛传播,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读者与作家。
哈代的小说之所以具有永恒的价值,还在于其深刻的思想内涵。他通过对人类命运、社会现实、人性本质的探讨,揭示了人类生存的永恒困境,提出了一系列具有普遍性的哲学问题,这些问题至今仍然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其次,哈代的小说具有独特的艺术魅力。他的诗化语言、象征手法、情节结构与人物塑造,都达到了极高的艺术水平,为读者提供了丰富的审美体验。他的小说既具有现实主义的真实感,又具有浪漫主义的激情与想象,同时还具有象征主义的深刻内涵,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风格。
最后,哈代的小说具有强烈的时代精神与人文关怀。他关注社会底层人民的生存困境,批判社会的不公与道德的虚伪,呼吁人们关注人类的命运与未来,这种人文关怀精神跨越了时代与国界,具有永恒的价值。
六、命运织网中的人性之光
总之,托马斯・哈代的四部代表作《德伯家的苔丝》《还乡》《卡斯特桥市长》《无名的裘德》,以威塞克斯世界为叙事底色,以悲剧命运为核心主题,构建了一个兼具现实主义质感与现代主义意蕴的文学世界。哈代的创作特色集中体现为:以自身的生平经历与时代背景为创作源泉,将威塞克斯从地理空间升华为承载历史记忆与精神冲突的文学图腾;以宿命论与环境决定论为思想内核,深刻揭示了人类在命运与社会面前的渺小与无力;以复杂的人性描写为突破口,展现了善恶交织的人性本质与道德困境;以诗化语言、象征手法、严谨的情节结构与灵活的叙事节奏为艺术支撑,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风格。
哈代的小说不仅突破了维多利亚时代文学的传统模式,为现代主义文学的发展开辟了道路,更在世界文学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他的作品中蕴含的深刻思想内涵、独特的艺术魅力与强烈的人文关怀,使其具有超越时代的永恒价值。今天,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与矛盾冲突的时代,哈代的小说依然能够为我们提供重要的启示:它让我们直面人性的复杂与命运的无常,同时也让我们看到人性的光辉与反抗的勇气。
哈代的小说如同一张命运的织网,将人类的挣扎与痛苦、希望与绝望、善良与邪恶都编织其中。在这张网中,我们看到了苔丝的纯洁与坚韧、游苔莎的激情与迷茫、亨查德的矛盾与挣扎、裘德的理想与幻灭。这些人物的命运虽然悲惨,但他们身上所展现出的人性光辉与反抗精神,却如同一束微光,照亮了人类生存的黑暗与迷茫,成为哈代小说留给我们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车向斌,汉族,1967年生,大学学历,陕西省潼关县人。1992年结业于鲁迅文学院。当过报刊记者、编辑等职,现供职于陕西某报社。1993年开始文学创作,发表各类作品200万字。主要文学作品有:短篇小说《小张的爱情》《郭二牛的爱情小差》《缝穷的女人与她的官儿子》《毫州人“出口”那些事》《爱神的裁决》《秋日沉思》《过继》《二球》等;中篇小说:《优秀的“坑儿”》《卤肉西施》《为您添彩》《潼关烧饼进大城》。2023年5月出版中篇小说集《优秀的“坑儿”》。现为渭南市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职工作家协会理事。
2022年,中篇小说《优秀的“坑儿”》获首届世界华文小说奖。
(审核:武双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