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水救主(外三篇) 田彬
北魏年间,盛夏的敕勒川,牧草如碧毯铺展至天际。道武帝拓跋珪携九公主拓跋玲至此避暑,怎料娇生惯养的九公主突然高热不退、水米不进,随行太医轮番诊治,病情却日渐沉重;民间大夫亦束手无策。拓跋珪焦灼万分,传旨遍寻能人异士,许诺凡能救公主者赏千金、封万户侯。三日后,一位身着素袍的白发隐士揭下皇榜:“公主乃中了阴山瘴气,唯有山巅圣水能解。需陛下亲自携玉瓶、宝剑与传国金印,历经七湖七河、七山七梁,以诚心叩问天地方可取得。”
次日黎明,拓跋珪屏退随从,孤身踏上征途。山路崎岖陡峭,烈日炙烤得他口干舌燥,夜幕降临时又遭寒风侵袭。他涉过湍急的河流,攀过险峻的山梁,历经七日七夜,终于抵达隐士所说的圣地。眼前却只有一片嶙峋怪石,中央立着一尊狰狞的石狮子,不见半分水源。正当他心灰意冷,狂风骤起,沙石漫天,石狮子双眼竟射出红光,似要扑咬而来。拓跋珪情急之下,双膝跪地,捧着金印对天起誓:“朕愿以毕生之力护佑天下苍生,只求圣水救回公主,以全父女之情!”
话音刚落,掌心金印微微发烫,他拔出宝剑。狮眼瞬间涌出汩汩清泉,甘冽之气漫溢山谷,化作一道溪流蜿蜒而下。拓跋珪大喜,赶忙用玉瓶盛满泉水。九公主饮下一口,当即睁开双眼,面色渐渐红润;喝完一瓶后,更是精神焕发。此后,这处清泉便被牧民奉为圣泉。千百年来,圣泉之水在山涧流淌,滋养着敕勒川的生灵,也见证着这片土地的沧桑变迁。
歌声镇魂
东魏武定四年,玉壁城外硝烟弥漫,一场惨烈的攻坚战已持续五月有余。西魏军凭借坚固城池据守,东魏军屡攻不下,伤亡惨重,十万大军折损七万,尸骸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城外的土地。军中流言四起,皆说主帅高欢中箭重伤、命不久矣,原本高昂的士气跌至谷底,军心涣散如风中残烛,逃亡者日渐增多。彼时,高欢确实卧病在榻,箭伤发作时痛彻心扉,望着帐外萧瑟的秋风,心中满是焦灼。他深知,若军心崩溃,这支残余的军队必将顷刻间瓦解。思忖再三,他强撑着起身,传旨设宴,召集众将前来议事。将领们面带愁容,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高欢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今日设宴,只想请斛律老将军为大家唱一首家乡的歌。”须发斑白的敕勒老将斛律金跟随高欢多年,战功赫赫,听闻主帅之言,当即拔出腰间长剑,大步踏上营帐中央的高台。深吸一口气,用浑厚的鲜卑语唱起了那首流传于敕勒草原的古歌。“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歌声初起时低沉沙哑,渐渐变得雄浑辽阔,如阴山的长风穿越草原,如黄河的波涛奔涌不息。
营帐内的躁动渐渐平息,将领们纷纷放下酒杯,凝神倾听。恍惚间,他们仿佛回到了魂牵梦萦的敕勒川,阴山脚下的草原铺向天际,白云如巨大的穹庐笼罩四野,成群的牛羊在风中悠然漫步,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着奶酒的醇香。战死同伴的魂魄似也循着歌声归来,与他们一同吟唱,诉说着对家乡的思念。高欢老泪纵横,跟着歌声轻轻和唱。将士们的呜咽声渐渐化作雄浑的合唱,驱散了心中的恐惧与颓丧。这一刻,所有的伤痛、疲惫都被抛诸脑后,溃散的军心重新凝聚成坚不可摧的铁壁。
几日后,高欢率领大军安然撤退。而这首《敕勒歌》便成了敕勒川的镇魂曲,流传千古。
石纹藏歌
大青山南麓,有一片奇特的岩壁,壁面凹凸不平,布满了杂乱的沟壑,平日里与普通岩石并无二致。可每当阴雨天气,水汽漫过岩石表面,那些沟壑便会渐渐清晰,浮现出类似乐谱的纹路,疏密有致,宛如人工雕琢而成。老牧民们都说,这是敕勒族的歌仙留下的印记。相传很久以前,敕勒川上住着一位名叫阿古拉的少女,天生副天籁般的歌喉,歌声清亮婉转,能引百鸟盘旋飞舞,能让奔驰的骏马驻足聆听。她的歌唱,能唤醒草原的晨雾,让朝阳缓缓升起;正午,歌声伴着牧鞭声在草原回荡;夜晚,篝火燃起,她的歌声让青年男女们心生向往。然而,天有不测风方,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席卷草原,牲畜成群死亡。族人们商议,决定放弃这片世代居住的土地,迁徙到南方寻找水源和牧场。正要准备出发,阿古拉却执意留下,说:“这是我们的家园,不能就这样离开。我要把族人的歌谣唱给这片土地,让它记得我们曾经的欢声笑语。”无论族人如何劝说,她都不为所动。
族人离去后,阿古拉独自留在草原上,每日都来到阴山岩壁下歌唱。她唱草原的四季更迭,唱族人的勤劳勇敢,唱生活的喜怒哀乐。歌声从清亮唱到嘶哑,从日出唱到日落,整整持续了七天七夜。第七夜,她唱完最后一句歌谣,声音戛然而止,身体化作一道流光,缓缓融入了身后的岩壁之中。
寒潮过后,天气渐渐转暖,迁徙的牧民们重返家园。他们惊喜地发现,草原上的牧草竟慢慢复苏,而阴山岩壁上多了许多奇异的纹路。每当阴雨连绵,水汽浸润岩石,那些纹路便会显现出乐谱的模样,风穿过石缝,就会传出婉转悠扬的歌声,与当年阿古拉唱的曲调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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