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罐老啤酒里的时光味道

文/余成刚

一、石河子：父亲与啤酒车间

 

      1983年，父亲牵头在石河子八一酒厂建起啤酒车间，糖化、发酵、制冷等核心是他主导敲定的，他当时就是想酿造出大众爱喝的啤酒。暑假我常去车间帮工，一次按压瓶盖时啤酒瓶意外炸裂，虎口缝针的疤痕至今未褪；母亲起初打趣啤酒是“马尿”，后来却成了每日必酌的习惯。但该啤酒车间仅只是厂内附属项目，因缺市场布局终因销量局限搁置，而父亲踏实酿啤的身影，已随时光刻进记忆。

二、乌苏起航：实干与热诚

 

      两年后，1986年，距石河子100多公里外的塔城地区乌苏县（今乌苏市），乌苏啤酒厂作为当地重点国有企业正式投产。这座地处北疆“金三角”核心的工厂，毗邻奎屯、克拉玛依独山子区、精河县，是阿勒泰等北疆地区的交通要道，得天独厚的区位优势，为品牌布局全疆市场奠定了坚实基础。乌苏啤酒沿用优质麦芽、啤酒花与天山雪水，更创新性加入碎米中和口感，起步便秉持勤学实干的精神，组建塔城技校班专攻酿造技艺，选派骨干远赴青岛啤酒厂深造。而乌苏人骨子里的热诚，凝聚在直白的待客之道里。接待客商时无繁文缛节，挑着装满鲜啤的水桶、握着水瓢豪爽痛饮，席间畅饮畅谈，真心不掺半分虚饰。

三、奎屯办事处：市场风雨路

 

     1998年，我退伍进入高校深造后有幸加入乌苏啤酒市场部，彼时新疆啤酒市场群雄并起，新疆啤酒、卢云堡啤酒等二十余家品牌割据全疆。我组建市场突击队与新疆啤酒正面角逐，在亏本式竞争中绞尽脑汁突围，这场较量让我和企业快速成长。2003年，乌苏啤酒与新疆啤酒战略整合，全疆区块化办事处成立，我出任新疆乌苏啤酒公司奎屯办事处第一任主任，主管奎屯、克拉玛依等北疆市场，这段经历也让我亲历了市场乱象中的风雨考验。

 

     彼时的奎屯啤酒市场被黑恶势力裹挟得乌烟瘴气。竞品为抢占终端，公然引入涉黑人员把控夜市、夜场渠道，我们为生存，不得不与部分涉黑背景的经销商合作。这些经销商浑身带着江湖气，开着轰鸣的豪车，动辄在饭桌上吹嘘一次赌博输赢几百万。有次他们宴请我，选在奎屯最好的酒店，一顿饭花费超万元，酒过三巡，又以“考察夜场销售”为由，将我带到当地最大的“风暴歌舞厅”。场内几十名光着上身的社会青年肆意摇头舞动，音乐嘈杂刺耳，空气里弥漫着混乱与危险的气息，让我如坐针毡。更令人心惊的是，临走时他们竟端出一盘白色粉末，嬉笑着说：“余主任，这是1万9的货，尝尝鲜？”我当时冷汗直流，强作镇定婉拒后，才得以脱身。更凶险的经历接踵而至。一次我跟经销商随口提及某街道竞品啤酒占有率提升很快，他没多言，只是默默拨通了电话。次日，北京路派出所便传来消息：昨晚因乌苏啤酒市场竞争，四名不明身份人员持刀将人面部砍伤。这个消息让我脊背发凉，才真切意识到自己身处的是怎样的漩涡。还有次陪同送货人员考察“王子沙龙”KTV终端，对方一个电话，十几名服务生便蜂拥而出搬酒，全程不打条、不签字。我提醒业务员规范流程，他当场联系老板，不久后一辆带着震耳低音炮的越野车疾驰而来，车上黄头发男性人员拍着胸脯说：“放心，我们老板说了，每月准时付款！不用打条”我无意间扫向车内，砍刀等凶器赫然在目，瞬间让人不寒而栗。

 

     当我们计划网格式增设经销商，试图打破原有涉黑经销商的垄断时，更直接招致威胁。对方放出狠话：“再敢乱铺点，就把姓余的送进医院躺着！”面对赤裸裸的恐吓，我虽心生忌惮，却从未想过退缩。我们是正规企业，做的是正当生意，没理由向黑恶势力低头。我们一边悄悄强化合规经销商的扶持，细化品牌服务、规范市场秩序，一边坚信正义终将到来。

四、同心筑梦：石榴籽般的情谊

 

      危难时刻，奎屯办事处的几十名各族员工成了我最坚实的后盾。办事处里7名回族员工、1名维吾尔族员工吐尔逊、1名蒙古族员工托金达与多位汉族员工和我朝夕相伴，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回族员工海生专职为我服务，每次外出都默默护在身边；奎屯市片区经理也是回族，主动帮我对接合规商户，规避风险。每到肉孜节，各族同事都会邀我去家里做客，一碗碗热气腾腾的粉汤，驱散了市场乱象带来的阴霾；吐尔逊踏实本分，古尔邦节时总会带着自家做的馓子上门，他哥哥艾山江曾是乌苏市副市长（一位少数民族干部），后因工作疏忽受到党内处分，吐尔逊豁达大笑：“都怪我哥名字起坏了，艾山江（挨三讲），这‘三个代表’时候可不就‘被三讲’了嘛！”这份乐观总能让人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蒙古族员工托金达更是团队里的“老黄牛”，每次啤酒大赛现场都任劳任怨、冲锋在前，用实干为团队打气。可惜天有不测风云，托金达一次将钥匙锁在六楼家中，情急之下试图用电话线攀爬进屋，不幸跌落身亡。他的离世让全体乌苏啤酒人悲痛万分，从董事长到普通员工，大家纷纷赶来送葬，那一刻我们真切感受到，这个团队早已像一颗颗石榴籽，不分民族、不分你我，紧紧包裹在一起。

五、啤酒为媒：烟火里的欢乐

 

     即便在市场最混乱的时期，我们也从未放弃传递欢乐。夏日里的啤酒大赛盛会从未间断：从夜市啤酒大赛到乌鲁木齐三工体育馆的啤酒节，我们借鉴青岛啤酒节的互动特色，穿插民族歌舞、趣味游戏，让啤酒节成为市民暂时忘却纷扰的欢乐港湾。大赛手册中设下10万元现金大奖，核心挑战是3.17秒内喝完一扎啤杯啤酒，我也曾下场尝试，拼尽全力也没能突破6秒，更懂参赛者的不易。奎屯文化广场的赛事上，一位选手喝得太急当场吐了出来，主持人幽默调侃：“一看中午吃的就是拉条子，现在吐出来的都是二节子！”全场捧腹大笑的瞬间，让我看到了市场背后，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六、时代焕新：乱象清明与南疆蝶变

 

     随着国家打击黑恶势力的力度不断加大，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奎屯的市场乱象逐渐得到彻底整治。那些曾经飞扬跋扈的涉黑经销商，失去了生存土壤，有的落网归案，有的主动退出市场，曾经乌烟瘴气的市场环境变得清明有序。如今再回到奎屯，当年的“风暴歌舞厅”早已转型为正规娱乐场所，夜市里是合法经营的商户，经销商们比拼的是服务质量与诚信经营，再也不见当年的江湖戾气，整个市场充满了亲民和谐的氛围，这便是时代进步最真实的写照。

      后来工作调整，我转战南疆，负责喀什、巴州区域的乌苏啤酒销售。彼时南疆受境外势力煽动，极端宗教思想蔓延，不少少数民族群众因教义束缚不敢饮酒，和田夜市里只有压低的太阳伞下，几位胆大者偷偷喝啤酒，氛围压抑。更有谬论称“只有新疆啤酒是清真的”，给开拓市场增添了重重阻碍。我们一边规范基础工作，一边带着乌苏人的坦诚与南疆群众真诚沟通，以真心换真心。

 

      多年后我调任新疆机场集团，再次回到和田，眼前景象已然蜕变：夜市热闹非凡，各族群众围坐一堂，尽享烧烤与啤酒的快乐。我与朋友在夜市就餐时，邻桌维吾尔族同胞主动端着乌苏啤酒给我敬酒，虽然此前从未见过面，但是瞬间熟络，临别时还极力要为我们结账，暖意涌上心头。如今的南疆，民族团结之花处处绽放。少数民族聚居村与清真寺，春节时贴对联、挂灯笼、贴福字；小朋友见到汉族同胞，会敬少先队礼，用标准普通话背诵唐诗。乌苏啤酒在南疆的销量逐年递增，这不仅是消费习惯的培养，更是群众对欢乐生活的追求，啤酒成了连接各族人民的情感纽带。

 七、岁月回响：初心与时代馈赠

     回望这段历程，父亲在石河子未竟的啤酒情结，与我在乌苏啤酒的工作经历，两代人的轨迹因“踏实酿啤”的初心一脉相承，更共同见证了新疆的发展变迁与时代进步。曾经的黑恶势力销声匿迹，极端思想被民族团结的暖流驱散，市场愈发规范，人民生活愈发幸福。如今“夺命大乌苏”享誉全国，提及过往任职经历总能收获亲切感，当年的团队成员无论身在何方，归属感从未消散，相聚时仍能重温那份同心协力的热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