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莺歌海新村往事
文/祥云
或许我是一个多情的人吧。
童年时经常听大人们说，我们的先祖来自福建莆田。于是这个遥远又尚未谋面的故乡，在我的脑海里再也挥之不去了。直至我当兵期间，结识了一些福建战友，心里总会对他们产生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有史书记载福建人从唐朝开始就逐渐迁徙海南，宋代时期达到高峰，而福建莆田人占大部分。宋代莆田科举兴盛，进士人数占全国之首，因此被朝廷派往海南任职的官员也以莆田居多。宋代末年国家动荡，连年战乱，莆田是抵御蒙古军队最刚烈的地区之一。其中最著名的将领是陈文龙和陈瓒这两位莆田人。当时他们组织军民在莆田与元军展开殊死搏斗，由于实力悬殊而且内部出现叛徒，才导致莆田沦陷。许多老百姓为躲避战祸，纷纷逃离家园，从此踏上陌生、荒凉又土地肥沃的海南岛。
这就是莆田人与海南的缘分：只因为那莆田科举的兴旺，也只因为那一场场的抗元之战。
我的家乡在莺歌海镇新村。因为村子狭长，人们又戏称“竹竿村”。新村大约从明朝开始建立，迄今也有600年以上的历史。村子南临南海，与越南隔海相望；又北靠莺歌海盐场，是当年南方第一大盐场。这里原先是一个小渔村，绝大多数人以捕鱼为生。新中国成立之后，盐场被大力开发，父亲这一代人有许多不再当渔民，而是纷纷从事盐场工作。
记得上世纪70年代偶尔有一些国家的难民，从海上逃难到我们村里。大约在我八岁的时候，有一天父亲出差了，母亲带着我们三兄弟在家。平时小弟是跟父母同睡，我和哥哥住在另一个房间。那天晚上九点光景，挂在路边的村委会的广播突然响起：“大家请注意：有人发现一个衣衫不整的外国女人，在村里乱窜……”，我和哥哥听着感到忐忑不安起来，担心被那外国女人抓走，立即抱着枕头和被子跑去跟母亲她们挤在一张床上。由于床位不大，母亲整个晚上只好侧着身子，陪伴我们入睡，很好地守护着我们。
最初村里的渔民基本是集体出海捕鱼的。奶奶说，国民初期，附近有一个很贫穷的村庄，曾经在我们出海捕鱼并且月光明亮的时候，跑来我们村里打劫。那些留守的大都是儿童妇女，老弱病残，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的财物，被一次次地洗劫一空。
当年有一句话叫“月光明亮抢全村”。后来人们知道村子出了内奸，于是故意安排在月光明亮的这天出海捕鱼。结果途中就听探子来报，那个村庄的人再次来打劫了。我们立即半途返回，把他们们打得措手不及，哭爹喊娘。听说那次他们村里有个男人不敢来，被妻子责备一顿之后，首次参与打劫，结果被我们打死了。
新村不是很大，遭受的苦难却不小。直至1939年日本人杀进来了，他们相当的残暴，在新村做了许多令人发指的事情。听奶奶说，村子有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年轻女孩，被日本人强迫去做苦力。后来患上重感冒打了几个喷嚏，他们害怕会传染疾病，便将女孩扔到火坑里活活烧死。
爷爷说，我们祖上最早的时候有人经商，家境富裕。那时村里人几乎都住茅草房，而爷爷他们已经住上了瓦房。日本人入侵之后，竟然把我们祖上留下的瓦房强行拆除，将其中的石头搬去给他们盖新房。
没有国哪有家，想当初我的先辈是多么的绝望呀！
村庄的海边有一片茂密的松树林，逝世的村民都安葬在这里。然而有一块普通的墓地安葬的却是一位杰出的抗日英雄，他死得十分惨烈。
据爷爷说，当初有个乞丐，白天在村里要饭，晚上就睡在海边的关公庙外。那天当我们新村的共产党员在一个秘密的地点开会时，这个平时不起眼的乞丐，忽然带着一群日本兵悄悄地追赶过来。幸好有我们的党员提前通报，开会的人员才得到及时撤离。这位抗日英雄在撤离的途中，发现有一份党员的名单还落在会议室里，于是冒着生命危险跑回原地。当找到名单之时，日本鬼子已经将房屋团团包围。此刻英雄毅然将名单吞进肚子，知道这份名单落到敌人手里，会危及新村全体党员的性命。
鬼子逮捕他之后，运用各种酷刑都无法让其招供。因此恼羞成怒，在树林旁边的沙滩上挖一个大坑，坑里铺满带刺的仙人掌。接着用绳子把这位英雄捆绑起来，整个人扔进坑里，而且又用木板压在其身体上。然后任由一群士兵骑着战马在上面来回地踩踏，将这位英雄活活地折磨致死。想到烈士的鲜血流淌在那仙人掌堆里的惨状，我的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说起英雄我们家族也有一个，那就是我爷爷的亲侄子。爷爷的大哥和大嫂英年早逝，这位侄子从小跟随着他长大。十八岁那年侄子突然跟我爷爷说，想参加红军打日本鬼子。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爷爷尤其担心他的安全，但是见其立场十分坚定，就支持了他的选择。可惜参加红军的第二年，侄子在一次执行任务时牺牲了，迄今也没有找到遗体。
等到上世纪80年代，两岸开放台湾老兵回乡探亲，我们村有两位老兵回来了。此时爷爷又想念起这位牺牲多年的侄子，希望他奇迹般地复活，某天从台湾归来。可是爷爷等了一年又一年，最后的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我出生于70年代。那个时候村民居住的基本是阴暗的瓦房，家里没有电灯，晚上用的还是煤油灯。村里很缺水，每晚父母要轮流走一公里的路程到公共的水池挑水。我家三兄弟洗澡时只能共用一盆水，每个人擦几下就算干净了。
童年时，新村的夜晚除了有皎洁的月光之外，几乎都是被黑暗给笼罩。天上的繁星点点和家家户户暗淡的煤油灯光，无法将这个萧索的村庄照亮。
当年村里用来拉货物的交通工具主要以牛车为主。我们经常在凌晨四点光景，被牛拉车的响声给吵醒。村庄的道路上有许多牛粪，特别晚上走夜路不小心踩到软绵绵的牛粪也是常有的事。我小时候很调皮。有一次过年，用鞭炮点燃新鲜的牛粪，还没有等跑开就炸了，结果被溅得浑身皆是。可怜我那套穿着过年的新衣服，更是不堪入目。幸好堂哥路过这里，及时拉我到附近的公共水池去冲洗。
大约在我读五年级的时候，全村逐步通电了。可是最初电力不足，还经常停电。如今清晰记得，母亲每个晚上站在微弱的灯光之下，一边在猪圈外喂猪，一边往身上拍蚊子的情形。
直到80年代改革开放，村里做生意的人逐渐增多。人们有了钱，也纷纷盖起高楼，萧条的村庄顿时变得焕然一新。伯父和父亲是村里做运输生意最早的那一批人。特别伯父跟朋友合伙开了村里首家大型的录像厅，生意红火。那时我下午放学之后经常跑去看录像，尤其喜欢看香港的武打片。回到家里还偷偷地把自己关在卧室，模仿着影片中那些演员们的武打格斗和言谈举止，感觉很兴奋。
新村人不仅勤劳聪明，而且还非常注重教育。人们普遍有一个观念：只有读书才是最好的出路。即使家庭多么贫困，也会想尽办法供孩子上学读书。所以每年考上大学的人很多，学子们毕业之后从事各行各业，有从政、从军、经商、搞科研等等。
最近十多年以来，村里每年都设立奖学金。额度有1000元至3000元，专门奖励给那些刚考上大学和新入学的研究生。这些资金是村里一些热心人士资助的，虽然金额不高，但体现着他们心系教育和对家乡建设的高尚情怀。我相信领取这些奖学金的学子，也会不同程度的被这种情怀所熏陶。
宋代时期莆田文教鼎盛，人才荟萃，出现许多著名的文官武将。我们新村绝大多数人做为莆田后裔，尽管没有先辈们的那种辉煌，可是多少也传承着热衷文化和注重教育的良好品质。
曾经有一位老者说，从地理位置而言，新村是一块风水宝地。我却认为最好的风水其实是教育，一个村庄如此，一个国家也如此。
作者简介：
陈琼宝，笔名：祥云，海南省乐东县人。作品散见于《北京文学》《青年文学》等文学期刊；曾获第十七届全国青年征文大赛佳作奖，长篇儿童小说《魔瓶子》获得榕树下第二届儿童文学奖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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