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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小
文/秦娃
国庆节从周至老家回到深圳已很长时间了,脑海里总是不时地闪现我那发小在灶台前炒菜做饭的情景,那看似平常的画面却传递给我一股无形的力量,一份来自于平凡人平凡生活的感动。
那天晚饭后,我和爱人绕着村庄散步,连绵不断的秋雨让这个国庆连着中秋的假期给了我这个漂泊的游子更多陪伴家人的时光,也让这浓浓的乡情和牵挂伴随着蒙蒙细雨宣泄在田间地头。熟悉的村庄、伴着我长大的乡间小路、遍地撒满金黄的田野,还有那些我曾经侍弄过的庄稼地,不时地把我的思绪拽到遥远的孩童时代……“雨越下越大了,咱们回家吧。”爱人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到眼前的世界。天快黑了,村庄里白墙黛瓦的房屋笼罩在黄昏的烟雨之中,如一幅江南水乡水墨画,好美!雨越下越大,我们快步走进村子,一座熟悉的院落映入我的眼帘,那是我发小的家。家门敞开着,这对于我是个惊喜。以往每次去他家看望他,经常是一把铁将军把门,很难见到他的人影。
发小和我同岁,他父亲去世得早,母亲凭着中国传统女性的勤劳、善良和坚韧一手拉扯他们兄弟姐妹六个长大成人,直到他们都成家立业,才在九十多岁的高龄仙逝。发小小学一年级读了四年没有升到二年级(那时农村还没有幼儿园或学前班),在老师的“劝导”下早早就辍学回家参加了生产劳动。他在学校唯一值得骄傲的就是上了四年学当了四年班长,因为他热爱劳动又“爱管闲事”,深得老师的信任和赏识。我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和他一起玩耍的,从我能记事时起,我的记忆里就有一个他,好像他是和我一起来到这个世界的。我们一起在家门口那口井里打过水,在井旁边的大槐树下吵过嘴打过架,在村子周边的天井河、田峪河、黑河、渭河游过泳,一起走村串巷卖过棒棒糖,一起掏过螃蟹、捞过田螺、抓过泥鳅换零花钱……直到我离开村庄开始漂泊,就很少见到他了。每次回故乡,我都会从其他伙伴那里打听他的一些境况。他也曾经南下福建打工,因为他做事负责任又肯吃苦,工厂老板很器重他,但由于家里的牵绊,他不得不回到家里继续务农。古语有云“四十不学艺”,他却在这个年龄学了砌墙这个累断腰的手艺。他结婚很晚,由于身体原因,媳妇在劳动生产和家务上帮不了他多少,却为她生下两个聪明伶俐的女儿,也算是老天对他们的眷顾和恩赐。为了生计,他“见缝插针”,在种好几亩庄稼的同时去打零工,早上做好早饭才出门干活,中午利用休息的间隙回家做午饭,晚上回家做好晚饭还要洗衣服做家务。为了多挣些钱,他经常加班到凌晨,硬是一个人撑起了一个家。这个家虽然简陋而凌乱,但却是两个孩子幸福的港湾,和其他孩子的家一样充满了爱和温暖。
我和爱人走进他的家门,屋里灯光昏暗,很安静,隐约听到后院厨房传来叮里咣啷的响声,我顺着这声音走到厨房门口静静地望去,砖木结构的简陋的老式厨房里,除了一个电饭煲和一台锈迹斑斑的单灶头煤气灶外没有其他电器和厨具。灰色的水泥灶台上放着切好的冬瓜和莲花白,锅里烧着油,发小正低着头侧对着门做晚饭。“老伙(陕西方言,意指伙计、哥们儿),这么晚还没吃饭呀?”他显然没有注意到我,猛地抬头望向我,“你来了,我手上忙着呢,一会儿再给你拿板凳,不好意思。”我忙说:“你不用管我,赶紧做饭吧。”没有葱姜炝锅,油烧热后他熟练地将切好的菜依次下锅翻炒,边炒菜边笑着对我说:“干活回来晚了,要不是天要下雨可能会回来更晚……”看着眼前的情景,一股热流涌向我的眼眶。这是一个多么坚强的男子汉啊!生活的苦让他早早掉了头发、苍老了容颜,但没有压弯他的脊梁。我知道他很累很苦,但这苦和累从他嘴里说出来是那样的轻描淡写。我调整好情绪,继续与他聊天,聊到了小时候的很多事情。他说现在的生活比我们小时候好多了,问我记不记得有一天我们在外玩耍肚子饿了回家找吃的,他家正好没有馍了,他母亲正在蒸馍。我父母在地里干活没回来,家门锁着。我卸掉门槛从门下钻进屋里,拿了两个馍掰开后夹好辣椒面和盐拿来分给他一个,我们吃得津津有味。在上世纪七十年代那个物资匮乏的时代,辣子夹馍绝对是我们那个地方那一代农村孩童们的美食,现在想起来是超越当前山珍海味带来的味觉刺激的美好回忆。这一段往事我完全没有了记忆,经他说起我才慢慢想起来了。循着模糊的记忆,我还想起那天天快黑了,他拿着家里刚出笼的馍与我分享,我推辞说肚子不饿了。他说:“我妈刚蒸的白面馍,比你家的馍白,你不吃我就不和你玩了!”我憨憨地一笑,接受了他的分享。这样的情景在我们的童年时代经常发生,大人们在地里干活,发小们经常玩累了、饿了就坐在大槐树下的土堆上,分享辣子夹馍这样的人间美味。
在回家的路上,爱人问我为什么和他那么亲近。我说,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虽然日子过得有点艰难,但我从他身上能感受到一种强大的自强不息的力量,一种珍贵的品质——责任,还有对我的我好。记得上初三那年冬天,我患病休学躺在炕上休养,他每天都坐在炕上陪着我聊天,给我端屎端尿,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遵照医嘱我每天要喝鸡汤补身体,可是家里人都不敢杀鸡,他说这活他包了。第二天天还一片漆黑他就到我家里来了,二话不说就开始干活。他动作很利落,也不怕冷,挽起袖子伸进刺骨的水里将杀好的鸡洗得白白净净放在案板上,这才上炕将冰冷的手脚放在被窝里。我看在眼里暖在心头……我对爱人说,他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值得我敬重的人。
虽然每次回故乡都很难见到他,但在和其他发小们一起聊天时,我总是会问起他的近况,我希望他越来越好。记得在一次难得的聊天中,他对我说,咱们小时候一起玩耍的发小现在能说上话的没有几个人了,有的见了面连招呼也不愿意打了。我看到他脸上流露出少有的失落,急忙岔开话题。临走时,我拿给他一盒茶叶,他接过茶叶望了我一眼,啥也没说就转身要走。同是陕西男人,我了解他的性格,作为一起玩大的发小,我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我喊住他说有时间过来一起喝点,他说好,但他始终没有来。他不是没有时间,而是知道我一年到头难得回家几天,不想打扰我给我添麻烦。
这就是我的发小,他对我的好,一直刻在我的心里;虽然他不大会写字,甚至于不太会使用智能手机,那些我忘记的童年往事,他却用心帮我记着……也许这就是最值得珍惜的人间真情。人生路漫漫,一路上总有走散的人和忘记的事,但总有人帮你记着那些尘封的往事。那些往事越是久远越是珍贵,那总角之交的情谊,经岁月淬炼愈发醇厚,如陈年佳酿般令人回味无穷,给人生活的勇气和力量。

作者简介:陈建桥,笔名秦娃,陕西周至人。喜爱文学,酷爱书法,业余阅读、写作、临池不辍。书法涉草、行、楷、隶诸体,尤喜小楷。在“齐鲁晚报·齐鲁壹点”“中国金融作协”“散文网”“中国诗歌网”“家在盩山厔水间”“邦芒文艺”等发表多篇散文、诗歌。格律诗获第四届“新征程”全国诗书画印联赛二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