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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太行绝笔》连载
第二十七回 木牌寄思
狗蛋是被炉子里的“噼啪”声惊醒的。天刚蒙蒙亮,洞外的鸟雀已经在叫,叽叽喳喳的,混着融雪滴在铁砧上的“嗒嗒”声,倒比往日的锤声还热闹些。他一骨碌爬起来,左胳膊还是有点沉,却比昨天敢使劲了——夜里他梦见参谋长了,参谋长摸着他的胳膊说“好得快,才能刻木牌”,梦里的温度,跟现在炉边的暖光一样,裹得人心里发甜。
炉边的石头上,放着那块他从后山扛回来的梨木。是老周师傅帮他挑的,说梨木硬实,刻上字能存好几年,还带着点梨花香,参谋长生前最爱闻这味。狗蛋蹲下来,用右手摸了摸木头上的纹路,粗拉拉的,像参谋长手上的老茧——上次参谋长教他磨刀子,就是这样握着他的手,掌心的茧子蹭得他手心疼,却比啥都暖和。
“醒了就添点煤,别光盯着木头看。”老周师傅的声音从炉对面传来,他已经蹲在那儿添了半炉煤,少了两根指头的手握着煤铲,一铲一铲往炉膛里送,火星子溅起来,落在他的围裙上,烫出小窟窿也不在意。“彭总说了,今儿个不赶工,让你安心刻木牌,俺守着炉子,你放心刻。”
狗蛋点点头,却没去拿煤铲,而是摸出怀里的小刀子——刀柄上的血布条已经洗干净了,他用布擦了又擦,亮得能照见自己的脸。他学着老周师傅锤钢的样子,先在木头上比划:上面要刻“左权参谋长之位”,下面刻“炉火不熄,抗战必胜”,字要刻得方方正正,像彭总写的字那样,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刚要下刀,洞帘“哗啦”一声响,彭总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卷纸,是用草纸订的,上面写着字,是彭总昨晚熬夜写的——每个字都写得很大,怕狗蛋看不清。“狗蛋,来,照着这个刻。”彭总蹲下来,把纸铺在木头上,指着“左”字说,“先刻横,再刻撇,慢慢刻,别着急,伯崇不催你。”
狗蛋凑过去,鼻子差点碰到纸上。他认得“左”字,彭总教过他,说这是参谋长的姓;也认得“火”字,像炉子里跳动的火苗。他握着小刀子,刀尖轻轻碰在木头上,手有点抖——不是怕刻坏,是想起参谋长还没见过他刻的东西,上次他想给参谋长刻个小木枪,刚刻了个枪托,鬼子就来了,木枪也被烧了。
“俺爹以前跟俺说,刻东西要用心,心到了,字就活了。”狗蛋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小,“俺要把心刻进去,让参谋长看得见。”
彭总没说话,只是摸了摸他的头,手里还攥着参谋长的烟袋——烟袋杆上的裂痕,在晨光里看得更清楚,是上次在十字岭,参谋长为了护他,用烟袋挡子弹崩的。他想起伯崇总说“狗蛋这孩子心细,将来能成大事”,现在看来,真没说错,这孩子刻木牌的模样,比锤钢时还认真,眼里的光,像极了当年刚参军的伯崇。
洞深处传来“吱呀”的声响,是厂长在试那台旧车床。昨天庆功宴散了,厂长没歇着,连夜把车床的齿轮又磨了磨,现在转起来比昨天稳多了,“叮当”的声音,跟狗蛋的刀子刻在木头上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倒像首好听的歌。
“狗蛋,刻得咋样了?”厂长端着个粗瓷碗走过来,碗里是小米粥,还冒着热气。他把碗递给狗蛋,手里攥着的旧钳子上,还沾着点机油——刚才他在车床上车了个小木牌的底座,是方形的,正好能把狗蛋刻的木牌架起来。“俺给你做了个底座,刻好了就安上,放在炉边,风刮不着,雪淋不着。”
狗蛋接过来粥碗,没喝,先把碗放在石头上,指着木头上刚刻好的“左”字:“厂长,你看,俺刻好了一个字,像彭总写的不?”厂长凑过去,看得仔细,笑着点头:“像!比彭总写的还好看!参谋长要是看见,肯定要夸你,说不定还会教你刻小木枪。”
一提小木枪,狗蛋眼睛更亮了,手里的刀子也不抖了,刻得更起劲。左胳膊不敢使劲,他就用右胳膊撑着木头,刀尖慢慢往下刻,木屑一点一点落在地上,带着梨花香,飘在炉边,混着炉火的暖意,像参谋长就在旁边看着,笑着说“狗蛋刻得好”。
日头升到洞口的时候,木牌上的字已经刻了一半。狗蛋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木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却没顾上擦,只是时不时用手摸一摸刻好的字,糙糙的,却比啥都踏实。彭总蹲在旁边,帮他把刻歪的笔画轻轻修了修,手里的烟袋放在石头上,烟袋锅对着木牌,像是在跟伯崇说“你看,狗蛋多用心”。
“彭总,俺刻完了,你帮俺念念,对不对?”晌午的时候,狗蛋终于放下了小刀子。木牌上的字刻得不算规整,有的笔画粗,有的笔画细,却每个字都刻得很深,“左权参谋长之位”在上,“炉火不熄,抗战必胜”在下,刻痕里还沾着点木屑,像撒了把碎金子。
彭总拿起木牌,对着炉火看。阳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刻痕上,暖乎乎的,梨花香飘得更远了。他慢慢念出来,声音比平时轻,怕惊着啥:“左权参谋长之位,炉火不熄,抗战必胜。”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声音有点哑——伯崇要是在,肯定会把这木牌拿在手里,摸了又摸,笑着说“狗蛋刻的,比啥都金贵”。
老周师傅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块布,把木牌擦了又擦,木屑掉了,字更清楚了。他把木牌递给厂长:“安到底座上吧,就放在炉边的石头上,正好对着炉火,暖和。”厂长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个小钉子,用旧钳子敲着,把木牌稳稳地安在底座上,放在炉边——炉火映着木牌上的字,字像活了一样,在暖光里晃着。
四个人都蹲在炉边,看着那块木牌。炉子里的火“噼啪”响着,映着木牌,映着彭总手里的烟袋,映着老周师傅的大锤,映着厂长的旧钳子,也映着狗蛋手里的小刀子。洞外的鸟雀还在叫,融雪还在滴,却没人说话,只有炉火的声音,像参谋长在跟他们说话,说“好,好,炉火不熄,咱们必胜”。
狗蛋突然想起啥,从怀里摸出个小木枪——是昨天庆功宴后,他用剩下的梨木刻的,枪托上刻着个“左”字。他把小木枪放在木牌旁边,笑着说:“参谋长,俺把小木枪也给你带来了,以后你就用它,跟咱们一起打鬼子。”
彭总看着小木枪,又看着木牌,突然笑了,摸了摸狗蛋的头:“伯崇看见了,肯定高兴。等将来抗战胜利了,咱们把这木牌和小木枪,一起带到北平去,让太北也看看,她爹有个好徒弟,刻的木牌,比啥都金贵。”
老周师傅往炉里添了块煤,火更旺了,映得木牌上的字更亮了。厂长攥着旧钳子,往铁砧上敲了一下——“叮当”,老周师傅举起大锤,也敲了一下——“叮当”,狗蛋举着小刀子,往木牌旁边的石头上敲了一下——“叮当”,彭总拿起烟袋,往铁砧上磕了一下——“叮当”。
四声脆响,混在炉火的“噼啪”声里,飘出洞口,飘在太行山上,跟鸟雀的叫声、融雪的“嗒嗒”声混在一起,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木牌立着,念想活着,炉火不熄,他们和参谋长,永远都在一起。
日头偏西的时候,狗蛋还是蹲在炉边,守着那块木牌。他时不时用手摸一摸刻痕,暖乎乎的,像参谋长的手。炉火还在烧着,映着木牌,映着小木枪,映着每个人的脸,也映着太行山上的春天——草已经绿了,花也快开了,他们还要造更多的枪,杀更多的鬼子,等着胜利的那天,带着木牌,去见参谋长,告诉他“咱们赢了,春天,真的来了”。
“叮当——”老周师傅又举起了大锤,砸在铁砧上的钢块上。声音响得很,震得洞里的木屑都往下掉,落在木牌上,像是参谋长的回应。狗蛋笑着,把小刀子别在腰上,伸手往炉里添了块煤——炉火不能灭,木牌要守着,念想要活着,他们要带着参谋长的心愿,一直走下去,直到把鬼子赶出中国,直到太行山的春天,永远暖乎乎的。

2025年深秋作于宿州丽水人家
作者:(桃花沟人)代强
通联:13637184724
地址:安徽宿州市埇桥区道东办事处崔园华府北门路南站
原创首发
文中插图 作者/代强
作者简介:

代强,六零后,本科学历,中共党员,市政协委员,从事高级中学教育39年。现为宿州市作家协会理事,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李百忍纪念馆理事,半朵中文网签约作家,中文网高级专栏作家,丝路都市文化汇签约作家。2025年被半朵文学全国性评选为“十佳作家”,获得全国文学大赛“国彩杯十佳文学奖”,获得新青年“十大金奖”,歌曲《军魂永驻》获得“强军高歌”一等奖。作者40年来笔耕不辍,作品散见于《安徽商报》、《鄂州周刊》、《山东商报》《河南经济报》、《中国矿业报》、《三角洲》、《山西科技报》、《德育报》、《中国乡村杂志》、《参花》等报刊杂志。其著作有《相遇清欢》、《代强文学精品集》、《流金岁月》等二十一部书籍。
主播简历:

美美 安徽合肥人
一个喜欢用声音诠释生活中的一切,在薄情的世界里深情的爱着,平凡自由的诵读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