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华筵
暮春将尽,天气却反常地燥热起来。蕴玉山房庭院里的玉兰花,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早已开败,萎黄的花瓣零落成泥,只剩下肥厚的绿叶在闷热的风中无力地摇曳。
逼债的三日期限已过,出乎意料地,那帮人并未再次上门。但这暂时的平静,并未让锦如感到丝毫轻松,反而像暴风雨前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预示着更猛烈的风暴正在酝酿。她知道,对方或许在等待,或许在酝酿更大的图谋。而梁文瀚那边的接济已近乎枯竭,她手中的银钱,连维持最基本的生计都开始捉襟见肘。
就在这山穷水尽之际,一封措辞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请柬,被送到了蕴玉山房。发出邀请的,是本城一位新近得势、亦官亦商的闻人,赵守仁。请柬上写明,是为其母祝寿,在家中举办寿宴,特邀陈慕瑜先生及夫人莅临。
锦如拿着那张洒金朱红的请柬,指尖冰凉。陈慕瑜“失踪”早已不是秘密,赵守仁此举,意欲何为?是单纯的礼节,还是别有用心?她本能地想拒绝,但“赵守仁”这个名字,却让她心头一凛。此人据说与警备司令部关系密切,手段通天,且在金融和地产界颇有势力。得罪他,无异于雪上加霜。
福叔得知后,忧心忡忡:“太太,这赵家……怕是宴无好宴。如今先生不在,您孤身前往,只怕……”
锦如沉默着。她看着请柬上“陈慕瑜先生及夫人”那几个烫金的字,只觉得无比讽刺。她这个“夫人”,如今算什么呢?一个被丈夫遗弃、守着空宅、负债累累的可怜虫?赵守仁请的,恐怕不是她宋锦如,而是“陈慕瑜的夫人”这个身份所残留的、或许还有一点利用价值的名头。
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在她心底慢慢滋生。去,或许是羊入虎口;不去,则可能立时招祸。既然横竖是绝境,何不亲自去看看,这到底是一场怎样的“华筵”?
寿宴那日,锦如翻箱倒柜,找出了一件结婚时做的、料子最好但样式已稍显过时的暗红色织锦旗袍。她仔细地梳好头,薄薄施了一层脂粉,掩盖住过于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青黑。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秀丽,但眉宇间那份曾经的温婉已被一种冷硬的倔强所取代。她戴上仅剩的一对珍珠耳钉,深吸一口气,走出了蕴玉山房。
赵府张灯结彩,车水马龙,与蕴玉山房的死寂形成了鲜明对比。锦如递上请柬,被仆人引着穿过庭院,走进灯火辉煌的大厅。里面已是宾客云集,觥筹交错,衣香鬓影,一派富贵喧嚣。她的出现,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和无数道探究、好奇、甚至带着怜悯与轻蔑的目光。
她挺直脊背,目不斜视,跟着引路的仆人走到主家面前。赵守仁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胖子,满面红光,一双眼睛精光四射,见到她,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哎呀,陈太太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慕瑜兄未能亲至,真是遗憾哪!”
锦如微微屈膝,行了个礼,语气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赵先生寿诞,恭喜。外子……身体不适,未能前来,特命我前来致贺,望勿见怪。”
“哪里哪里,陈太太能来,就是给我赵某天大的面子了!”赵守仁哈哈笑着,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快请入席,请入席!”
她被安排在一桌都是陌生女眷的席位上。周围的太太小姐们珠光宝气,言笑晏晏,谈论着最新的时装、首饰、麻将牌局,以及各家隐秘的八卦。她们似乎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圈子,将锦如排斥在外。偶尔有人与她搭话,也多是旁敲侧击地打听陈慕瑜的“近况”和蕴玉山房的“景况”,语气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怀”。
锦如只是端着面前那杯琥珀色的酒,偶尔沾沾唇,对于所有试探,都报以礼貌而疏离的微笑,用“还好”、“多谢关心”之类的套话敷衍过去。她感觉自己像一件被陈列的展品,供人观赏、评析她身上的不幸。这盛宴的繁华,如同滚烫的油,煎熬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酣热。赵守仁端着酒杯,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踱步到锦如这一桌。他红光满面,声音洪亮:“诸位夫人小姐,今日家母寿辰,赵某高兴!更要感谢陈太太赏光!”他特意将目光投向锦如,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陈太太,慕瑜兄一时不在,你一个妇道人家,支撑门户不易。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尽管开口!我赵某在这城里,多少还有些薄面。”
这话看似关怀,实则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锦如的困境上。席间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意味。
锦如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抬起眼,迎向赵守仁那看似热情、实则充满算计的目光,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却冰冷刺骨的笑意。
“赵先生好意,心领了。”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在一片寂静中格外突兀,“外子虽暂时不在,但蕴玉山房还在,我还在。日子,总还是过得去的。”
她的话,不卑不亢,带着一种残存的骄傲,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言。她宋锦如,还没到需要向他赵守仁摇尾乞怜的地步!
赵守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随即又哈哈笑起来:“好!陈太太不愧是书香门第出身,有气节!佩服!来,我敬你一杯!”
锦如没有推辞,举起酒杯,将杯中那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一股灼热的暖流从喉咙直烧到胃里,却丝毫温暖不了她冰冷的心。
这场“华筵”,于她而言,无异于一场公开的凌迟。每一道目光,每一句看似关切的话语,都在剥落她最后一点伪装,将她赤裸裸的窘迫与艰难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她坐在这里,强颜欢笑,咽下苦涩,维持着那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尊严。
她看着这满堂的喧嚣与繁华,只觉得像一场荒诞的皮影戏。而她,是戏台上那个最孤独、最不合时宜的角色。
宴席终了,她起身告辞。赵守仁亲自将她送到门口,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压低声音,脸上依旧带着笑,话语却如毒蛇吐信:“陈太太,蕴玉山房……地段是极好的。如今慕瑜兄不在,你一个弱女子守着也辛苦。若是有什么想法,随时可以来找我。价格嘛,好商量。”
锦如的脚步顿住了。原来如此。这场“华筵”的真正目的,在这里。他看上的,是蕴玉山房这块地皮。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挺直了背脊,一步步地走出了赵府那金碧辉煌的大门。
外面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在她滚烫的脸上。她回头望了一眼那依旧灯火通明的赵府,只觉得那光芒刺眼而肮脏。
这场“华筵”,她来了,看了,也终于明白了。它没有带来任何转机,只是将她最后的退路,也清晰地指明——要么屈服,卖掉宅子,或许能苟延残喘;要么,就等着被这残酷的世道,连同这最后的栖身之所,一并吞噬。
她独自走在空旷冷清的街道上,身后是虚假的繁华,前方是沉沉的黑暗。那杯酒的暖意早已散尽,只剩下透骨的寒。
第二十章:惊变
从赵府回来的第二天,蕴玉山房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苏青筠。
她几乎是悄无声息地出现的。午后,锦如正坐在庭院里那株玉兰树下,看着蚂蚁在树根处忙碌地搬运食物,福叔引着一个人穿过月洞门走了进来。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锦如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苏青筠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旗袍,外面罩着件灰色的薄呢外套,风尘仆仆,脸色憔悴,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如寒星,只是此刻那光亮中,掺杂了太多的疲惫、焦虑与一种深切的悲恸。
两个女人,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无声的张力。一个是名正言顺却形同弃妇的妻子,一个是灵魂知己却如同影子的情人。过往的猜忌、怨恨、好奇,在此刻面对面时,竟奇异地化作了某种同病相怜的苍凉。
“陈太太。”最终还是苏青筠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锦如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苏小姐,请坐。”
苏青筠依言坐下,双手紧紧交握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积蓄勇气,然后抬起头,直视着锦如,一字一句地说道:“陈太太,我是来告诉你……慕瑜的消息。”
锦如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她死死地盯着苏青筠,等待着那个早已预感到、却始终不愿证实的判决。
“他……被捕了。”苏青筠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巨大的痛苦,“就在我们准备转移的前夜……地点暴露了……为了掩护我和其他同志,他……他没能走脱。”
虽然早有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锦如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她用力抓住石凳的边缘,指甲几乎要掐进石头里,才勉强稳住身形。
“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半个月前。”苏青筠低下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我们想尽了办法营救,但是……对方看守得太严,而且,他的身份似乎被重点关照了……”
半个月前……正是她被释放后不久。原来,在她为脱困而稍感庆幸(如果那也能算庆幸的话)的时候,慕瑜已经身陷囹圄。
“他现在……怎么样?”锦如听到自己机械地问。
“具体情况不清楚,但……恐怕吃了不少苦头。”苏青筠的声音带着哽咽,“我们得到的内线消息说,他……他很坚强,没有吐露任何组织的信息。”
坚强……锦如在心底惨笑。是啊,他对他那“使命”和“同志”,自然是坚强的。可他对她,对这个家,又何尝有过半分“坚强”的担当?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锦如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冰封。
苏青筠抬起泪眼,看着锦如那过于镇定的、仿佛失去所有生气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愧疚与同情。“陈太太,我知道,我没有资格站在这里。慕瑜他……他一直觉得对不起你。他临走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放不下?”锦如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空洞而悲凉,“放不下,所以留下一个烂摊子,一屁股债,还有这幢随时可能被人夺走的空房子给我?苏小姐,你们的世界太大,太崇高,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这些‘家室之累’,活该被牺牲,是吗?”
苏青筠被她的尖锐刺得脸色发白,急切地辩解道:“不,不是这样的!慕瑜他……他有他的理想和不得已!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他以为他能处理好,他以为他能回来……”
“可他没能回来!”锦如猛地打断她,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声音带着尖锐的颤抖,“他选择了你们,选择了他的理想,然后把所有的后果,所有的烂摊子,都留给了我!苏小姐,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为他骄傲吗?还是想让我和你一起,为他的‘坚强’掉几滴眼泪?”
苏青筠无言以对。她看着锦如那被痛苦和怨恨扭曲的、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崩溃的脸,忽然明白,有些伤害,是任何理由都无法弥补的。她们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承受着截然不同的痛苦。
“对不起……”苏青筠低下头,泪水滴落在青石板上,留下深色的印记,“我……我很快也要离开这里了。组织上安排了新的任务。我临走前,觉得必须来告诉你真相……至少,你不该被蒙在鼓里。”
她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石桌上:“这是慕瑜之前寄放在我那里的一点东西,或许……对你有用。”布包里,是几件小巧的金饰和两块品相不错的玉佩。这大概是慕瑜为自己、或许也曾为她准备的最后一条退路,只是没来得及交代。
锦如看着那布包,没有动。慕瑜的钱,慕瑜的物,如今都要通过另一个女人的手,才能到她这里。这简直是对她婚姻最大的嘲讽。
苏青筠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庭院,看了一眼面前这个被命运摧残得形销骨立的女子,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陈太太,保重。”
她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庭院里,又只剩下锦如一个人。阳光透过玉兰树的枝叶,投下斑驳的光影,在她身上明明灭灭。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化成了一尊石像。苏青筠带来的消息,像最后一块巨石,将她心中那点残存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慕瑜生还的渺茫希望,彻底砸得粉碎。
被捕。受苦。坚强。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在她心上。
原来,这就是结局。她一直等待的,竟是这样一个“惊变”。没有轰轰烈烈的告别,没有温情的嘱托,只有冰冷的现实和另一个女人带来的、充满悲壮色彩的噩耗。
她缓缓伸出手,拿起石桌上那个小布包,紧紧攥在手里。那坚硬的触感,硌得她掌心生疼。
泪水,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那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滑过脸颊,滴落在尘土里。
这惊变,抽空了她最后一丝力气,也斩断了她与过去所有的、最后的牵连。
第二十一章:倾厦
苏青筠带来的消息,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彻底动摇了锦如赖以支撑的最后根基。慕瑜被捕,意味着他生还的希望渺茫,也意味着那些因他而起的麻烦——官方的监视、赵守仁的觊觎、以及那些不知名的债务——将再无转圜的余地。
蕴玉山房,这座曾经象征着安稳与风雅的华厦,其梁柱已然被蛀空,只待最后一阵风,便会轰然倾塌。
这阵风,来得很快。
就在苏青筠到访后的第三天清晨,天色灰蒙,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那帮逼债的汉子再次上门,这一次,他们不再客气,直接开始用力撞击大门,污言秽语夹杂着威胁,响彻了整个寂静的巷弄。
福叔和李妈惊慌失措地跑到锦如房外。锦如静静地听着那一声声如同丧钟般的撞门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慢慢起身,换上了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裤,将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好。然后,她走到书桌前,将苏青筠带来的那个小布包揣进怀里,又拿起桌上那把她夜夜放在枕边的剪刀,藏入了袖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对门外的福叔和李妈平静地说:“去开门吧。”
“太太!”福叔的声音带着哭腔,“不能开啊!他们……”
“开门。”锦如的语气不容置疑,“该来的,躲不掉。”
福叔颤抖着手,拔开了门栓。大门被猛地撞开,那群凶神恶煞的汉子一拥而入,为首的还是那个疤脸。
“哟,陈太太,看来是准备好钱了?”疤脸汉子斜睨着锦如,语气轻佻。
锦如站在客厅中央,身后是满地狼藉和空荡的房间。她没有看那些汉子,目光越过他们,投向门外灰蒙蒙的天空和如织的雨丝。
“钱,没有。”她的声音像这雨一样,冰冷而没有温度。
“没有?”疤脸汉子狞笑一声,“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兄弟们,给我砸!值钱的,都搬走!”
那群人立刻如同土匪般散开,开始更加疯狂地打砸抢掠。客厅里仅存的几件像样的家具被推倒,瓷器碎裂声此起彼伏,福叔和李妈试图阻拦,被粗暴地推开。
锦如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周遭的混乱与她无关。她像一个旁观者,冷漠地看着这座她曾倾注了无数心血和情感的宅邸,正在经历最后的毁灭。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和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赵守仁在一群随从的簇拥下,踱着方步,笑眯眯地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绸缎长衫,手里把玩着两个核桃,与这混乱的场面格格不入。
“哎呀呀,这是干什么?成何体统!”赵守仁故作惊讶地呵斥了一声,但那呵斥里没有丝毫怒意,只有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疤脸汉子见到他,立刻换了一副谄媚的嘴脸:“赵爷,您来了!这陈家欠钱不还,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
赵守仁摆了摆手,示意他闭嘴。他走到锦如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素净却难掩清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叹了口气:“陈太太,你看这……何苦来哉?我上次就说了,若是有什么难处,可以找我嘛。何必闹到这般地步?”
锦如终于将目光转向他,那眼神空洞得让人心悸。“赵先生今日前来,又是为了何事?”
“呵呵,”赵守仁干笑两声,“明人不说暗话。陈太太,蕴玉山房这块地,我是真心喜欢。如今慕瑜兄下落不明,你一个弱女子,守着这空宅子也是担惊受怕。不如这样,你开个价,把这宅子让给我,你拿着钱,也好另寻个安身之处,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终于图穷匕见。
锦如看着他那张虚伪油腻的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如同豺狼般盯着她的债主和打手,忽然明白了。这一切,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圈套。逼债,恐吓,直到她走投无路,再由他赵守仁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用极低的价格,吞下这块肥肉。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愤怒、绝望和屈辱的情绪,在她胸腔里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但她死死地压住了。她知道,此刻任何情绪的宣泄,都毫无意义。
她缓缓地从袖中抽出了那把剪刀。冰冷的金属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
赵守仁和他的随从们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疤脸汉子更是警惕地握紧了拳头。
锦如却没有看他们。她举起剪刀,对准了自己盘在脑后的发髻。
“赵先生,”她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客厅里,“这蕴玉山房,是陈慕瑜所建,是我宋锦如用婚姻和心血守护过的家。如今,他生死未卜,我无力保全。但你想不费吹灰之力就夺走它,除非我死。”
她手腕用力,剪刀的锋刃猛地铰断了束发的簪子,一缕青丝应声而落,飘散在地上。
“今日,我断发明志!这宅子,你若要,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否则,只要我有一口气在,谁都别想动它分毫!”
她握着剪刀,指向赵守仁,眼神决绝如焚,带着一种与这世界同归于尽的疯狂和凛然。
所有人都被震慑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能刚烈至此!那断落的发丝,那冰冷的剪刀,那视死如归的眼神,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赵守仁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锦如,眼神阴晴不定。他固然可以用强,但逼出人命,尤其是在这敏感时期,终究是麻烦。而且,锦如这决绝的态度,让他意识到,这女人是真的不惜鱼死网破。
客厅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只有雨声,依旧不知疲倦地敲打着屋檐。
最终,赵守仁冷哼了一声,拂袖转身:“我们走!让她守着这空房子等死吧!”
一群人悻悻然地跟着他退了出去。那群逼债的汉子见状,也只得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大门再次被关上(虽然已经破损不堪)。偌大的宅邸里,只剩下锦如、福叔和李妈,以及满地的狼藉和死寂。
锦如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握着剪刀,指着门口,直到确认所有人都已离开,她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手臂颓然垂下,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踉跄一步,扶住身边唯一立着的柱子,大口地喘息着。断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让她看上去狼狈而凄怆。
福叔和李妈围了上来,老泪纵横:“太太!您这是何苦啊!”
锦如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抬起头,环视着这间倾颓在即的客厅,目光最后落在窗外那株在雨中沉默的玉兰树上。
华厦将倾,独木难支。
她用自己的决绝,暂时逼退了豺狼,但她知道,这不过是延缓了最终倒塌的时间。这座名为“蕴玉山房”的巨大牢笼和负累,以及它所象征的那个早已破碎的梦,终究会有彻底倾覆的一天。
而那一天,似乎已经不远了。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