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我的姨哥
贠靖
这些天,我老是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梦见小时候老家的那些事。我一闭上眼,我的那些已故的亲人,我一脸慈祥的外婆,还有姨夫姨妈、姑姑姑父,他们就走进我的梦里来。
姑姑家那时住在镇上,离我们家很近。小时候,爷爷经常带我到姑姑家去,有时去了便住上几天,晚上也不回来。
姑姑家有五个孩子,大表哥要年长一些,很少和我们玩。二表哥那时已十多岁,腰里老是扎根皮带,说是长大后要当警察。我跟在他后头问:这是为啥呀?他眨眨眼说:当警察神气呗!
有些事情可能是冥冥之中就注定了的,我的二表哥长大后还真进公安局当上了他梦寐以求的警察。他穿着一身挺括的警服来我家看望爷爷,爷爷眯着眼瞅了半晌说:这警服真好看!又说二表哥穿上这身警服他都有些认不出来了。我妈也附和着说好看,真精神!
在姑姑家的几个孩子中,要说和我玩得来的还得是三表姐。她年长我几岁,总是留一头帅气的短发。记得都十多岁了,她还不肯梳同龄女孩都喜欢梳的辫子,不肯穿姑姑给她做的花衣服。而且总爱和镇上的男孩子们在一起玩。
我妈来接我回去,姑姑指着二表姐对我妈说:你瞧瞧,都这么大了,哪里还有点女孩子的样子!
和表哥表姐们在一起,我的童年充满了欢乐。但好景不长,姑姑一家就搬到县里去了。姑父那时在临近的一个公社当书记,平时家里的事都交给姑姑打理。后来姑父被调到县里的农业局去当局长,一家人便都跟着去县里居住。临走的时候,姑姑和姑父来向爷爷辞行,当着他们的面,爷爷嘴里说着:去县里啊,这是好事嘛!但从他脸上不自然的表情还是能够看得出来,他的心里有些不得劲。我妈也拉着姑姑的手,眼睛红红的。姑姑强装笑脸,搂搂我妈的肩膀:干嘛呀,又不是不回来了!再说了,县里又不远,就几十里路,闲下来你也可以带着孩子们去县里呀!姑姑说着还伸出手在我的头上摸了一下。我问姑姑,表哥表姐是否都要跟着到县里去。姑姑说:对呀,等到了县里,一切安顿下来,姑姑就来把你接过去和他们一起玩。
话是那么说,姑姑一家真搬到县里去以后,我们两家人的来往一下子就少了。有时姑父下公社检查,会顺便带着姑姑来家里看看我们。但经常是坐上一小会,顶多吃顿饭就走。
爷爷说:总像有人在后头撵似的!
一次,我嚷嚷着要去县里找表哥表姐,我妈正发愁怎么办,她说:你表哥表姐他们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哪里有空陪你玩?再说了,那么远的路,怎么去呀?这时爷爷从外面回来,笑笑对我妈说:刚好村里的马车要去县里送粮食,我跟他们说一声,你就带孩子去一趟吧!爷爷说着扭过脸去看着门外,若有所思道:也不知他们过得咋样了!
到了县里,我们费了很大劲,才在农业局后边一个偏僻的小胡同里找到姑姑家。姑姑家的院子很小,里边只有两间平房,紧挨着平房,用油毡搭了一间厨房。院子的后边隔条马路是一个修理厂,很是嘈杂。
进了院子,我妈四处打量着,朝房子里瞅瞅,皱皱眉头说:这么小啊,连身子都转不开呢,还吵得啥都听不听!姑姑说她已经习惯了。我妈又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来呢,这院子还不如镇上的宽敞。姑姑听了低着头做饭,没说话。
我爸那阵子刚从钢厂调到县里的邮局上班,他送完报纸就来姑姑家蹭饭。我妈见姑姑进屋去了,就用胳膊肘撞一下我爸说:瞧你,像饿死鬼转世的,端起碗就吃,也不知道客气一下!我爸看一眼从屋里出来的姑姑,笑笑说:这是姐家,我还客气个啥呀,你说是不是姐?姑姑说:当然是呀,你们都坐下吃吧。
在姑姑家呆了不到半天我妈就要回去。姑姑拉着我妈的手不让走,我妈朝平房里看看说:不了,还是回吧。姑姑知道我妈心里咋想的,就说:一会我打个电话,干脆让你姐夫晚上别回来了,就睡在局里的办公室,很长时间没见了,咱们挤一挤,好好说说心里话。我妈这才勉强留了下来。
在姑姑一家从镇上搬走后,我感到我的世界一下子寂静下来,一个人孤零零地没了依靠。
好在老家还有外婆和姨妈,她们经常来家里看望我妈。农闲的时候,我妈便带着我和弟弟妹妹去舅舅家和姨妈家住上几天。
姨妈家也有五个孩子,姨哥是家里的老大。在我的印象中,他个子很高,说话有点结巴,一着急脸就红。我妈和姨妈在一起的时候,老是夸姨哥是个好孩子,不但懂事,什么事都让着弟弟妹妹们,还在外边处处护着弟弟妹妹。
的确,那时有姨哥罩着,在村里没人敢欺负我们。
令我羡慕的是,姨哥甩开膀子走路的样子很像电影里的解放军。他走路的时候我就在后边看着他说:哥,你别停下,一直往前走!他问为啥,我说:你走路的样子真的很像解放军。姨哥听了特别高兴,他扭过脸看着我,眼里闪着兴奋的亮光。停一会,他偏着脑袋想想说:嗯,那哥长大就去当解放军!
慢慢地,我发现姨哥取代了大表哥二表哥在我心目中的位置,成为我崇拜和追随的对象。那时每过一段时间,姨哥就会来我们家待几天。有一段时间他没来,我就追问我妈:姨哥怎么还不来呀?我妈总是说:姨哥长大了,还要帮家里干活呢!
果然,等我再见到姨哥的时候,感到他已是一个大人了,身材也比以前魁梧了许多。他每次来家里都要帮我妈和爷爷干活。一次他来家里,见爷爷在院子里劈柴,过去接过爷爷手里的斧子就劈起来。爷爷让他歇会再干,他也不歇。几天下来,他把院子里的木柴全劈了,在屋檐下码了有半人高。
爷爷望着屋檐下说:有了这些柴禾,一个冬天都烧不完了。
在我家门前,有一个四五米高的黄土台塬,上面是一大片果园。那里有高大的柿树、核桃树,也有梨树、杏树、桃树、苹果树,一年四季都飘散着果香味。
手里闲下来,姨哥冲我使个眼色,小声说:走,带你去个地方!
我心领神会,瞥一眼在院子里低头干活的爷爷,就跟在姨哥屁股后边悄悄地出了院子。
我们一前一后一起来到台塬下,姨哥朝家里瞅瞅,转身伸出他那双有力的手臂,轻轻一举,就将我送到了长满果树的台塬上面。
看着面带几分神气和威风站在台塬上的我,那些在下面急得团团转上不去的小伙伴们,都将祈求的眼神投向姨哥。这时姨哥四下里瞅瞅,深吸一口气,伸展一下手臂,就将他们一个个举过头顶,送到台塬上。他在下面一遍遍地叮嘱我们:别跑远了,玩一会就下来啊!
住了几天,回去的时候,姨哥又帮我妈把缸里的水挑满。我妈送他到门口,他说:姨,您回吧,别送了!我妈上前帮他扣上领口敞开的扣子,又伸手弹掉落在他肩上的土屑,叮嘱道:你妈身体不好,你是老大,多帮她干点!姨哥点点头:姨,我知道!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姨哥都没来我家,我妈说:你哥以后怕是不能经常来咱家了。我不明就里,问我妈:这是为啥?我妈说:他要去当兵。
这个消息对我来说不啻一声闷雷。我听了半晌都没反应过来。说心里话,我既替姨哥感到高兴,又有些不舍。高兴的是姨哥终于要实现他当解放军的心愿了,我们都为他感到自豪。不舍的是,他去了部队,就不能常来我家了。
我至今清楚地记得姨哥入伍前来我家的情形。他穿一身崭新的军装,胸前戴一朵大红花,看上去很是英俊。我妈大概也有些不舍得,拉着姨哥的手叮嘱了半天。后来姨哥要走了,她忍不住扭过脸去抹起泪来,姨哥见状又折回来劝了半天。
在姨哥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未能从他离家的郁闷里走出来。后来我离开村子到镇上去上学,才慢慢地有些释然。
令我们全家感到欣慰的是,姨哥在部队上表现很出色。他入伍第一年就入了党。
那时我只知道他当兵去了青藏高原,那里距我们家很远很远,远得遥不可及。我们想他的时候,就站在门前朝远处看一看。
姨哥是一位汽车兵,经常开卡车往返在空气稀薄的雪域高原上运送军用物资。有时他在递给我家的信里会夹一两张开车的照片。收到信我妈一遍遍抚摸着照片,眼里露出担忧的神情:听说那地方地势险恶得很,可别出什么事儿……我爸轻轻地拍拍她的肩膀: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我发现,我妈想姨哥的时候,也一个人站在门口朝远处张望着,眼里一片茫然。有时她进屋来从箱子里翻出姨哥递来的信,一遍遍地看着。看着看着就抹起泪来。一会又破涕而笑:这小子,越来越出息了!
在入伍四年后,姨哥从部队复原,被安排在咸阳的利民车队跑长途。
这时他已结了婚有了孩子,经常开着卡车,往湖北、四川、河南、山西等地送货。每次来家里,我妈都叮嘱他路上多当心,开慢点。
我妈那时患有心肌炎、哮喘等严重的疾病,经常咳得喘不过气来。姨哥去外地送货,会给我妈带一些药送过来。记得他最后一次来我们家是快过年的时候,那天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军用黄大衣,手里拎了很多东西。我妈要留他吃饭,他说还有一批货要在年前送到郑州,等下次回来,一定多待一会。
没想到这次分别竟成永诀。姨哥在从郑州返回的途中,经过三门峡水库一个急转弯处时,为躲避一辆迎面而来的货车,车子翻进了水库。我妈听说后当时就晕倒了。
我爸从县里赶回来,带了几件衣服就去了姨妈家。他叫上亲戚们,陪着姨父连夜去河南找人。
他们在那边找了几天几夜,才在水库下游找到已经遇难的姨哥。
得到姨哥遇难的消息,我怎么也无法接受。在我的心里,姨哥就是勇敢的化身,他怎么会出事?
看着姨哥躺在那,面无血色,我两眼一黑就瘫倒在地。
我心里明白,姨哥也是血肉之躯,他怎么可能抵挡得住这飞来横祸?
我清醒过来就看到我妈和姨妈在一起抱头痛哭。我只能强忍着泪水去劝慰她们。
你说这上有老下有小,以后可怎么办啊?两个孩子还那么小……我妈浑身颤抖着有些崩溃。
后来让亲戚们感到欣慰的是,我的嫂子,一位沉默寡言的乡村女子,在姨哥离开后,她用柔弱的肩膀,坚强地撑起了一个濒临崩塌的家,将两个年幼的孩子抚养成人……
在梦里,我经常梦到姨哥,一会梦见他穿着崭新的军装站在我面前,朝我招着手。我想应一声,嗓子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喊不出声来。一会,我又梦见姨哥一个人甩开膀子走在门前的小路上。头顶的太阳很亮,有些刺眼。他走着走着转过脸来冲我笑笑,那笑容很灿烂。我想追上去,腿脚却像灌满了铅,抬不起来。
每次做了梦醒来我的心里都很难受。
我知道,其实姨哥一直都住在我的心里。他还是那个处处护着弟弟妹妹们的姨哥,是那个从小就想当解放军的姨哥。虽然他离开了部队,但他的身上还保持着军人的本色。所以在生命的紧要关头,他想都没想,就把生的机会留给了别人。
我为姨哥感到骄傲。
我想说,姨哥,我想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