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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酒精带来的混沌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逐渐消退,如同退潮后露出泥泞不堪、布满垃圾的海滩。头痛,像有无数根细小的钢针,从太阳穴内部持续不断地穿刺着;喉咙干涩灼痛,胃里空荡荡的,却翻搅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酸腐感。但所有这些生理上的不适,都远不及他意识清醒后,那瞬间涌回脑海的记忆所带来的精神上的酷刑。
会议上周景明那矜持而优越的笑容,李维那平静却如冰刃般的目光,同事们或同情或漠然的脸……最后,是苏晚。那个转过去的、平静的侧影,像电影中的定格镜头,带着无声的、毁灭性的力量,反复冲击着他脆弱的神经。
“啊——!”
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从陈序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他猛地用双手抱住头,手指狠狠地插进凌乱的发根,用力拉扯着,试图用这种物理性的疼痛来覆盖内心那无处宣泄的、更深刻的 agony。但无济于事。羞耻、愤怒、自卑、绝望……种种情绪像浓稠的、黑色的沥青,将他牢牢包裹、黏着,拖向意识的深渊。
他无法再在这间充斥着失败气息的阁楼里多待一秒。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他需要离开,需要到人群里去,需要借助外界的喧嚣来麻痹自己,或者,仅仅是需要证明自己还活着,还在这个庞大的、冷漠的城市里存在着。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门,投身于城市清晨那逐渐苏醒的洪流之中。
早高峰的地铁站,是一个被钢铁、混凝土和无数疲惫灵魂构筑成的、现代主义的炼狱。浑浊的空气里混合着汗水、廉价香水和食物残渣的味道,沉闷而令人窒息。巨大的、规律性的轰鸣声从隧道深处传来,伴随着列车进站时刺耳的刹车声,以及人群涌动时发出的、潮水般的嘈杂。
陈序被人流裹挟着,像一粒微不足道的沙子,身不由己地向前移动。他的身体与他人紧密地贴着,能清晰地感受到陌生人体温的传递,以及衣物摩擦带来的粗糙触感。这种被迫的、毫无隐私可言的亲密,让他感到一种生理性的厌恶,却又奇异地带来一种自虐般的、确认自身存在的真实感。
他挤上了一趟几乎要爆开的列车。身体被前后左右的人牢牢卡住,动弹不得。他的脸被迫贴在了冰冷而布满划痕的玻璃门上,扭曲地映出他自己那张苍白、浮肿、写满颓废的脸。车厢内灯光惨白,照亮着一张张麻木的、昏昏欲睡的、或盯着手机屏幕的脸。没有人交谈,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或者,只是单纯地放空,以应对这日复一日的、机械的迁徙。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拥挤和喧嚣中,陈序的目光,无意间被斜前方一个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相对宽松一些的车厢连接处。他穿着十分普通的深色夹克,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清瘦。但奇怪的是,在周围一片或焦虑、或疲惫、或麻木的氛围中,他周身却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静气”。
他并没有刻意保持某种姿态,只是自然地站着,一只手随意地拉着吊环。他的目光平和地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的隧道墙壁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对拥挤的不耐,也没有即将开始一天工作的倦怠。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周遭所有的混乱、噪音、推搡,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透明的屏障。他不是一个被迫的承受者,而是一个冷静的、超然的观察者。
陈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在这个男人身上,他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对抗”。不像他自己,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张开着,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敌意和戒备,像一只随时准备竖起尖刺的刺猬。这个男人,是“融入”的,但这种“融入”并非随波逐流的妥协,而更像是一种……理解了洪流的规律,并与之和谐共处的从容。
他就像激流中心一块沉稳的石头,任凭水流如何湍急冲刷,我自岿然不动。不,甚至不是石头,石头是坚硬的,是抵抗的。他更像是一泓深潭,表面的水流或许湍急,但深处却是波澜不惊,静水流深。
陈序不由自主地,开始用他画家的眼睛,细细地“阅读”这个男人。他的面容普通,但线条清晰,下颌的轮廓透着一股隐而不发的坚韧。眼角有些细密的纹路,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却并不显得沧桑,反而增添了几分沉稳的气度。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神,平静,深邃,像秋日的天空,高远而包容,仿佛能映照出世间万物,却又什么都不留在其中。
他是谁?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不像。他身上没有那种被生活重压磨平了棱角的圆滑,也没有那种汲汲于名利的浮躁。他像是一个……经历过巨大风浪,最终却选择停泊在平凡港湾的水手。
列车到了一个换乘大站,汹涌的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车厢内脆弱的平衡。下车的人拼命往外挤,上车的人不顾一切地向里冲。叫骂声、抱怨声、孩子的哭闹声骤然响起,混乱达到了顶点。
陈序被人流狠狠地撞了一下,差点摔倒。他心中的怒火“腾”地一下又冒了起来,刚想开口斥责,目光却再次下意识地寻找那个身影。
只见一个背着巨大行李、满脸焦急的农民工,在拥挤中不小心狠狠地踩了那个中年男人的脚,脏兮兮的鞋印清晰地留在了他干净的裤脚和皮鞋上。农民工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吓得脸色发白,连声道歉,手足无措。
陈序几乎能想象到如果是自己遇到这种情况,即便不发作,脸色也一定会极其难看,内心的厌恶会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
然而,那个中年男人,却只是微微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脚和皮鞋,然后抬起头,对那个惶恐的农民工,露出了一个极其平淡,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的笑容。
那不是社交场合那种程式化的、虚伪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理解并包容了眼前这种混乱和意外的、带着些许无奈却又宽厚的笑。他甚至还轻轻拍了拍农民工的肩膀,嘴唇动了动,看口型,说的似乎是:“没关系,不要紧。”
他的动作是那么自然,没有丝毫的勉强和表演成分。仿佛被踩脏裤脚,在这拥挤的早高峰地铁里,是一件再平常不过、根本不值得投入任何情绪的小事。
农民工千恩万谢地挤下车去了。中年男人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脸上的表情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只是一粒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真正泛起。
陈序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内心受到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忽然想起了昨天会议上,自己因为周景明几句不痛不痒的、关于“无病呻吟”的评论,就如同被点燃的炮仗般炸开的情景。对比眼前这个男人,面对实实在在的、身体和衣物被侵犯的“冒犯”,所表现出来的那种近乎不可思议的平静与宽容……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与某种更高境界之间的、鸿沟般的差距。
那不是能力的差距,不是地位的差距,而是……一种对自身情绪掌控力的差距,一种对世界理解深度的差距,一种生命姿态的差距。
他一直以为,对抗是强大的表现。但此刻,在这个陌生的、平静的男人身上,他看到了另一种强大——一种不需要通过对抗来证明自身存在的、内在的、坚实的强大。
列车再次启动,轰鸣着驶向未知的黑暗隧道。
陈序依旧被拥挤着,但他感觉周遭的喧嚣似乎减弱了一些。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中年男人的身影。内心那片狂躁的、想要摧毁一切的蜂群,仿佛第一次,被一种外来的、宁静而强大的力量,短暂地安抚了。
他并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也不知道他要去向何方。
但他隐隐感觉到,这偶然的、短暂的交集,或许会像一颗投入他死寂心湖的石子,终究会激起一些,连他自己也无法预料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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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命运有时会展现出它近乎戏剧性的一面。当陈序在几天后,因为一个极其偶然的机会,踏入那家位于市中心顶级写字楼高层、可以俯瞰半个城市风景的私人会所时,他绝不会想到,会再次遇到那个在地铁里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男人。
他是被一位曾经短暂合作过、如今已小有成就的策展人朋友“带”进来的。这位朋友需要一个人手帮忙布置一个小型艺术沙龙,想起了失业且技艺不错的陈序。对于囊中羞涩的陈序而言,这是一笔无法拒绝的报酬。
沙龙设在会所一个极为雅致的包厢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鳞次栉比的摩天楼群和蜿蜒穿城而过的江水,在午后阳光下闪烁着金属和玻璃特有的、冰冷而耀眼的光芒。室内,灯光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现磨咖啡的醇厚气息。墙上挂着价值不菲的抽象画,家具是线条流畅、质感温润的明式改良款,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一种低调而昂贵的品味。
陈序穿着他那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旧衣服,像个隐形人一样,默默地调整着展示架上几件艺术品的角度和灯光。他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内心却不可避免地,被这种与他日常生存环境截然不同的、奢华的“另一个世界”所刺痛。那种熟悉的、混合着自卑与愤懑的情绪,又开始在心底滋生。
沙龙即将开始,宾客们陆续抵达。他们大多衣着得体,举止从容,彼此寒暄时脸上带着那种陈序在周景明和李维脸上见过的、属于特定圈层的、矜持而自信的笑容。他听到了他们谈论着最近的拍卖行情、某位新晋艺术家的市场表现、以及即将到来的海外艺术旅行……这些话题,离他那间散发着霉味的阁楼,离他那些无人问津的画作,实在太遥远了。
就在他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疏离感时,包厢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走进来的身影,让陈序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他。地铁里的那个男人。
他依旧穿着简单,甚至比在地铁里时更随意一些,只是一件质地柔软的深色羊绒衫和一条合体的卡其裤。但在满室衣着光鲜、刻意经营着自身形象的人群中,他这种极致的简单,反而散发出一种不容忽视的、强大的气场。那是一种不需要借助任何外在符号来证明自身的、内在的笃定。
他一进来,并没有急于加入任何一个小团体的寒暄,只是微笑着,对几个向他点头致意的人回以简单的目光交流。那位邀请陈序来的策展人朋友,立刻快步迎了上去,态度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近,低声称呼了一句:“顾总。”
顾总?陈序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称呼。看来,这位“大哥”并非他之前猜测的普通人物。
沙龙的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策展人朋友做了简短开场,介绍了几件重点作品。然后便是自由交流时间。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端着酒杯,低声交谈。
陈序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他被安排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休息。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始终追随着那位“顾总”的身影。
他看到顾总在一个年轻人的作品前驻足。那是一个看起来刚从国外留学回来的、意气风发的年轻艺术家,正口若悬河地向围着他的几个人,阐述着自己的创作理念。年轻人语速很快,夹杂着大量的英文术语和最新的理论名词,从区块链艺术聊到元宇宙的沉浸式体验,又从后人类主义聊到量子物理与艺术的关联……
陈序在一旁听着,内心不由得泛起一丝冷笑。又是这一套。和周景明如出一辙的空洞与浮夸,靠着堆砌新潮概念来掩盖思想的贫乏和技术的稚嫩。他几乎能预见到,周围那些看似认真聆听的人,内心可能和他一样不以为然。
他注意到,在场的几位颇有声望的评论家和收藏家,脸上已经露出了那种不易察觉的、带着些许疲惫和敷衍的表情,有人甚至开始不着痕迹地看向手机。
陈序将目光转向顾总。
出乎他意料的是,顾总并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烦或者质疑的神色。他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落在年轻艺术家的脸上,那神情,仿佛在聆听一场极其重要的演讲。他甚至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偶尔露出礼貌但疏离的微笑,他的表情是平和的,认真的。
当年轻人因为一个观点的阐述暂时停顿时,顾总还会适时地、用一种既不显得过分热情,又恰到好处地鼓励的语气,问上一句:“哦?这个角度很有意思,能再具体谈谈它是如何影响你的视觉语言构成的吗?”
他的问题,并非敷衍,而是切中了年轻人叙述中的一个具体环节,显示出他确实在认真跟随对方的思路。
年轻人受到这样的“鼓励”,像是被打了一针兴奋剂,说得更加眉飞色舞,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许,几乎吸引了全场大部分的注意力。整个沙龙,仿佛成了他一个人的演讲舞台。
陈序完全看不懂了。
这位顾总,以他的身份和眼力,不可能看不出这个年轻人言论中的虚浮和浅薄。他为什么还要如此“认真”地去听?甚至还要去“鼓励”他?这难道不是一种虚伪吗?或者,是一种上位者对于无知者的、居高临下的怜悯和戏弄?
他内心的困惑,如同不断滋生的藤蔓,缠绕着他。他无法理解这种与他惯常思维模式完全相悖的行为。
沙龙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接近尾声。那位年轻的艺术家,带着满脸的兴奋和志得意满,主动走到顾总面前,毕恭毕敬地递上自己的名片,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微微发颤:“顾总,今天能和您交流,真是太受益匪浅了!您是我见过最有深度、最没架子的前辈!”
顾总脸上依旧是那种平淡温和的笑容,他双手接过名片,动作自然而尊重,语气平和地说:“哪里的话,年轻人有想法,有冲劲,我们这些老家伙,也要多保持学习的心态才是。”
他的回应,得体,谦和,给足了年轻人面子。
年轻人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脸上洋溢着一种遇到了“伯乐”的荣耀感。
陈序站在角落,看着这一幕,内心的困惑达到了顶点。
就在这时,顾总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了他所在的角落。那目光,依旧平静,深邃,但在与陈序视线接触的刹那,陈序仿佛感觉到,那目光微微停顿了那么零点几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了然。
陈序的心,猛地一跳。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位顾总,或许并非没有注意到他这个一直躲在阴影里的、格格不入的“工作人员”。甚至,他可能早就察觉到了自己那充满困惑和审视的目光。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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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沙龙结束后,宾客们陆续散去。那位策展人朋友因为还有后续事宜要与顾总商量,便让陈序稍等片刻,结算报酬。陈序于是继续留在那个角落里,看着工作人员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场地。
他的内心,却远不像现场那样能够迅速恢复秩序。顾总那平静的面容,那专注聆听的姿态,那温和鼓励的话语,以及最后接过名片时那双沉稳的手……所有这些画面,与他在地铁里看到的那个从容承受拥挤、宽容对待冒犯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而难解的谜团,盘旋在他的脑海里。
他无法将这两种形象统一起来。一个是在拥挤地铁里甘于平凡、心境如水的隐士,一个是在高端沙龙里周旋自如、备受尊崇的商界人物。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或者说,这两者如何能如此和谐地共存于同一个人身上?
更让他无法释怀的,是顾总对待那个夸夸其谈的年轻艺术家的态度。那在他看来,近乎是一种纵容,甚至……愚蠢。
正当他思绪纷乱之际,策展人朋友走了过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好了,陈序,辛苦你了。这是你的报酬。”他将一个信封递了过来。
陈序接过,低声道了谢。
“走吧,顾总说他也要下去,正好可以捎你一段。”策展人朋友随口说道。
陈序一愣,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他本能地畏惧与顾总这样的人近距离接触,那会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令人不安的压力。但还没等他开口,顾总已经走了过来,依旧是那副平淡的样子,对他微微颔首:“住在哪个方向?”
他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只是顺口一问,不带任何探究的意味,却也没有给人拒绝的余地。
“……城西,老机床厂那边。”陈序低声回答,声音有些干涩。
“顺路,一起吧。”顾总说完,便率先向门外走去。
策展人朋友拍了拍陈序的肩膀,示意他跟上。
一行人乘坐专用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一辆外观低调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静静地停在那里。司机早已站在车旁等候。顾总拉开后座车门,很自然地示意陈序上车。
陈序有些僵硬地坐了进去。车内空间宽敞,内饰是高级的皮革和哑光金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洁净而清冷的气息,与他平时生活的环境形成了另一个维度的对比。他小心翼翼地,尽量不让自己沾着灰尘的裤子碰到那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座椅面料。
顾总坐在他旁边,对司机报了一个地名,然后便不再说话,只是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汇入傍晚城市川流不息的车河。窗外,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将整座城市点缀得如同一个巨大的、不真实的梦境。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极其轻微的送风声。这种寂静,让陈序感到一种莫名的煎熬。他有很多问题想问,有很多困惑想要求解,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小学生,面对着一个深不可测的智者,所有的念头都显得那么幼稚和冒昧。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身边的顾总。他靠在椅背上,神情放松,目光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但那目光并非放空,而是带着一种……观察与思考的沉静。他似乎完全不受这沉默气氛的影响,安之若素。
终于,在经过一个特别拥堵的路口时,看着窗外那些因为加塞、抢行而不断响起喇叭、彼此较劲的车辆,陈序再也忍不住了。他想起了沙龙上那一幕,那个年轻人志得意满的脸,和顾总平和聆听的姿态。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转过头,声音因为紧张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开口问道:
“顾……顾总,抱歉,可能有些冒昧。我只是……只是不太明白。”
顾总闻言,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陈序在他的目光注视下,感觉心跳更快了,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将内心的困惑和盘托出:“今天沙龙上那个年轻人,他说的那些东西……明明那么浅薄,甚至有些观点根本就是错的。为什么您……您还能那么认真地听下去,还要去鼓励他?”
他问出了这个困扰了他整个下午的问题。他紧紧地盯着顾总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到一丝被冒犯的不悦,或者一种准备开始说教的前兆。
然而,什么都没有。
顾总听完他的问题,脸上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泛起。他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车窗外那一片混乱而繁忙的交通景象,沉默了大约三四秒钟。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窗外,用一种极其平淡的,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的语气,缓缓地开口了:
“兄弟,你看这路上。”
陈序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有加塞的,有龟速的,有乱按喇叭的。”顾总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敲打在陈序的心上,“你是要下去跟他理论一番,教他怎么做人,还是踩一脚油门,去你想去的地方?”
陈序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瞬间僵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
窗外,车辆的鸣笛声,引擎的轰鸣声,仿佛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顾总那句平淡如水,却重若千钧的话,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撞击着他过去二十多年所固守的、所有的认知壁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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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至第八章 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