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能新 中国作协会员
引子
在中国,苏东坡的名字,如同一颗璀璨的星辰,照亮了整个文学的天空。即使是在全球,他的影响也不容小觑,2000年,苏东坡被《世界报》评为“千年英雄”,是唯一入选的中国人。
北宋时期,黄州是块蛮荒之地,苏东坡却以一颗豁达的心,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品味着生活的酸甜苦辣。因其躬耕于黄州“东坡”,故得东坡之名,并一直沿用。在黄州的四年多时光里,他一共写下了诗、词、赋、文札七百五十多篇(首),其中最著名的一词二赋,成为传世经典。
不光是词赋登峰造极,他的书法作品同样令人叹为观止!《黄州寒食帖》被誉为天下第三行书!可以说,苏东坡让黄州扬名于世界,黄州也成就了苏东坡文学艺术的最高峰!苏东坡曾高度评价黄州:“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黄州,功居其首也!
一
被贬至黄州,对苏东坡来说,既是一场磨难,亦是一次洗礼。
初到黄州时,他的处境极为窘迫。身为朝廷钦点的“罪人”,他从昔日的显贵瞬间跌落至尘埃。生计方面更是艰难。即便朋友资助了钱米,他精打细算、分毫必省地使用,也难以维持太久。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苏轼在黄州遇见了他的第一个“知音”。太守徐君猷并未计较他的获罪之身。当他得知苏轼的困境,便及时伸出援手,将城东的一块军营坡地划拨给他耕种。东坡每日躬身其间,扶犁垦荒,锄草助苗,虽劳累也快乐!因此,这片坡地成为了他生命中一个重要的精神驿站,让他在困顿中找到了心灵的栖息之所,开启了人生新的篇章。他怀着感激与自嘲,取“东坡”二字作为新名号。从此,这名字便响彻千年!
在黄州期间,苏东坡发现猪肉价廉物美,便琢磨着用简单的烹饪方式让这寻常食材焕发生机。他将五花肉切成方块,先焯水去血沫,小心放入砂锅,加入适量的清水、黄酒、酱油、糖和姜片。然后,他专注地守着灶口,耐心地控制着微火,任时间在火焰上缓缓流淌。待到炉火渐渐微弱,锅中汤水收尽,肉块已酥软如泥,红亮诱人,入口即化,肉香顷刻间在口中弥漫开来。
他兴致大发、欣然命笔,挥毫写下《猪肉颂》:“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人不肯吃,贫人不解煮。”“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这道菜,后来被称为“东坡肉”,成为了中华美食中的一道经典。
对于黄州鱼,苏东坡亦是赞不绝口。他在《食鱼帖》中写道:“黄州好鱼,味美如玉,入口即化,令人难忘。”并在《初到黄州》赋诗曰:“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他用幽默的笔触,表达了为美食而忙碌的生活状态和对黄州美食的赞美、怀念。
居黄期间,苏东坡常去黄州安国寺与参寥大师谈禅说佛、下棋喝茶。有一次,棋局过后苏东坡感到饥饿难忍,大师让小和尚弄点吃的来。小和尚端出一碗剩面,沥干水后,在锅里放些麻油煎烤,竟酥脆可口,味道很好。受此启发,苏东坡回家后反复试验,终于制成有“金龙玉盘”样的东坡饼,至今为人们所喜爱。
二
黄州城西北,有名曰“赤壁”者,断崖赭赤,绝壁高耸,俯瞰着滚滚长江。
苏东坡时常携酒独坐其上。江水昼夜奔涌不息,好似裹挟着千古豪杰的叹息与悲歌!他凝望着江水,仿佛看到周郎当年意气风发、火烧赤壁的壮烈;又似见到曹孟德横槊赋诗、睥睨天下的雄姿……
酒酣耳热之际,他欣然提笔,一气呵成,写下了《念奴娇·赤壁怀古》这一千古绝唱。词中“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开篇,如惊雷破空,道尽历史的沧桑与英雄的沉浮;“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描写,更是将赤壁的雄奇险峻刻画得淋漓尽致,仿佛让人置身于那场惊心动魄的古战场。而“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周瑜形象,既是他对英雄的仰慕,也是对自身境遇的一种无声慰藉。这篇词作,不仅是他个人情感的宣泄,更凝聚了他对人生、对历史的深刻感悟,成为中国文学史上一颗璀璨的明珠,也让黄州赤壁因他的笔墨而名扬天下,与他的名字紧紧相连,流传千古。
某日秋夜,月明如昼,他又与几位好友泛舟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友人吟诵着《诗经·月出》之章。小船在江心轻轻摇晃,月光如水,静静倾泻在辽阔的江面上,天地间一片澄澈空明。他举杯邀月,慨然生发豪情:“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一首《赤壁赋》由此横空出世,字字珠玑,道尽天地间的无穷意趣与人生的旷达超脱。文中既有对宇宙浩渺、人生须臾的深沉感慨,又有对清风明月、自然之美的欣然接纳,将哲思与诗情熔铸于赤壁夜景之中。
数百年后,清康熙末年,知府郭朝祚感念东坡在此地留下的不朽诗文与精神印记,特将黄州赤壁更名为“东坡赤壁”。并将题名刻入崖壁石中,这岂是寻常题名?分明是黄州的山魂水魄,为苏子刻下的不朽铭文,成为千年黄州最醒目的文化胎记。
黄州四年,苏东坡在困顿中完成了精神涅槃。他躬耕于东坡,沉醉于赤壁山水,与渔樵杂处,与僧道往还。他不再是那个庙堂之上意气风发的苏学士,而成为大地之上,泥土之中,与万物共同呼吸的苏东坡。他自称“东坡居士”,此称谓不仅标志身份的转变,更宣告了一种生命境界的开阔与升腾。而黄州这片曾收容他那贬谪之身的土地,最终成为他精神宇宙的高峰起点。晚年回首平生,苏东坡在《自题金山画像》中慨然写道:“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三
千年时光流转,“遗爱”二字竟如种子深埋于黄州大地。上世纪九十年代,刘雪荣主政黄冈时,将城中东湖、西湖、菱角湖合而为一,冠以“遗爱湖”之名。湖岸建起十二处精心设计的文化景区,每一处景致都巧妙融入东坡诗词意境,“东坡问稼”的田园野趣,“一蓑烟雨”的豁达意境,“琴岛望月”的静谧悠远,无不诉说着后人对东坡精神的敬仰与传承。
尤其是著名的“寒食林”碑林,东坡墨迹在石上呼吸,静静地传递着千年前那个寒食节的孤寂与旷达。以《寒食帖》起始,呈扇形逐次展开,象征苏子遗泽,延绵不绝。碑林总面积1.8万平方米,置形状各异的奇石6万余吨,集中展示了中国当代著名书法家书写的东坡精品诗词66幅,镌刻为碑,垒列成林,寓意苏东坡66年辉煌而又坎坷的人生历程。景区设计奇妙,布局精巧,每块石碑皆匠心独运,量身定做。碑林书法篆隶楷行草,众体兼备,石韵墨香,各呈其妙;细细赏读,墨线飞动,点画精微。漫步其间,仿佛能听见笔墨与石头的对话,千年前的愁绪与豁达,在碑林中交织成一幅立体的文化长卷。游人至此,或驻足凝视,或轻声吟诵,在墨香石韵间感受东坡先生“也无风雨也无晴”的人生境界……
四
在黄州,苏东坡经常“扁舟草履,放浪山水”,在欣赏大自然的美景中,感受宇宙生命的律动,体味人生的“适境”,陶冶自己精神情操。四年中,黄州赤壁、安国寺、鄂州西山、浠水兰溪,麻城歧亭、蕲春天峰麓、黄梅五祖寺等名贤胜迹,都成了他经常与友人携酒共游的好地方。尤其是黄州赤壁的山石风月与长江之水,更成了他放怀吟泳的最佳题材。这些方外之交如清风拂过心田,让他在孤苦的谪居岁月里,始终能感受到一份超越世俗的精神慰藉。
如今的黄州,那些遗址遗迹依然静静地诉说着苏东坡的故事。龙王山、东坡赤壁、栖霞楼、东坡雪堂、南堂、定惠院、安国寺、临皋亭、承天寺、四望亭、涵晖楼、遗爱亭、快哉亭等数十处,每一处都承载着他的足迹和诗篇。他在《定风波》中写道:“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他写南堂:“江上江山半隐堤,此邦台馆一时西。南堂独有西南向,卧看千帆落浅溪。”为快哉亭作《水调歌头》词:“落日绣帘卷,亭下水连空……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在黄州古城外今遗爱湖畔,苏东坡亦多次赋诗,一曰:“雨洗东坡月色清,市人行尽野人行。莫嫌荤确坡头路,自爱铿然曳杖声”。其二云:“林断山明竹隐墙。乱蝉衰草小池塘。翻空白鸟时时见,照水红菜细细香。村舍外,古城旁。杖藜徐步转斜阳。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
这些地方不仅是历史的见证,更是文化的传承。它们让我们得以跨越时空的界限,去感受那个时代的风华绝代和苏东坡的旷世奇才。
当我们从苏东坡的诗文中寻觅与其相关的景物时,古城黄州,遗迹之多,让人嗟叹不已……
五
传承,就是对一个人最好的纪念!黄冈人民将苏东坡的精神内核融入血脉,街头巷尾,东坡饼的酥脆香甜是味蕾对历史的记忆;校园课堂,“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吟诵是文化基因的代代相传。当地的文人学者以东坡诗词为灵感,创作新的文学作品;寻常百姓在茶余饭后,讲述着东坡在黄州的轶事趣闻,那些关于豁达、坚韧与热爱生活的故事,如涓涓细流滋养着每一个黄州人的心灵。
黄冈市委市政府历来高度重视东坡文化资源的保护和开发,不仅投入巨资扩建、修复东坡赤壁风景区、东坡书院等一大批历史文化遗址遗存,还斥资30多亿在黄州城中心打造了占地超过5平方公里,环湖岸线29公里的东坡文化主题公园——遗爱湖公园,使之成为研究、瞻仰、凭吊苏东坡和东坡文化的重要场所。同时,定期举办东坡文化旅游节、东坡庙会、东坡文化讲座、研讨会以及东坡文化进校园等活动,拍摄苏东坡影视剧、专题片,打造东坡文化情景剧,成立东坡文化研究会等等。每年东坡文化节、东坡庙会,黄州城中灯火璀璨,锣鼓喧天,人们吟诵着他的词赋,品味着东坡系列菜肴,仿佛在热切地挽留那从未远去的旷世诗魂……
作者简介:郑能新,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黄冈市文联副主席、黄冈市作家协会主席。现为湖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湖北省作家协会散文专委会副主任。已发表、出版文学作品300余万字;有40多篇入选《小说选刊》《读者》《新华文摘》《短篇小说选刊》等国家级选刊、选本;有多篇作品被选入大、中学生课本、课辅以及学生考试、公务员考试题例。曾获“西班牙华语小说奖”、“孙犁文学奖”、“曹雪芹短篇小说奖”以及中国小说学会、中国散文学会等文学奖项60多次。曾获“湖北省文联系统十佳青年文艺人才”、“湖北省宣传文化系统‘七个一百’百名文学人才”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