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风雨
文/李桂霞
这“钟山”二字,在唇齿间轻轻一碰,便觉着比那“紫金山”来得更有分量,更富有一种历史的、沉甸甸的韵味。钟山,它不单单是一座山,更像一尊巨大的、墨绿色的古鼎,安安静静地镇着这金陵的王气,也盛满了千年来的风雨与兴亡。
我的脚步,是先落在那个“府”里的。那里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一间间轩敞的屋子,如今都空落落地敞着门,静得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声。那些精细的雕花,那些彩色的玻璃,那些打过蜡的、光可鉴人的地板,都竭力维持着一种旧日的尊严。我站在一间办公室的窗前,向外望去,院子里是几株瘦高的梧桐,叶子在风里懒懒地翻动着。我忽然想,几十年前,站在这同一扇窗前的人,看到的又是怎样一番光景呢?他或许也看见过风雨,但那风雨,怕是杂着炮火的硝烟与江上送来的、湿冷的绝望了。那时的风雨,不是诗意,而是杀伐之声,是催命的符咒。这府邸的每一块砖石,仿佛还浸透着那种末日的、惶惶然的气息,华丽,却已是棺椁上的彩绘了。
从这压抑的“府”里出来,我便径直投向了钟山的怀抱。上山的路是好的,宽阔,平展,一级一级的石阶,引着你向上,再向上。路旁的法国梧桐,高大得几乎遮天蔽日,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成了地上晃动的、圆圆的碎金。走着走着,方才在府里感到的那份局促与沉闷,便被这山间的清风涤荡去了不少。然而,越往上走,那风雨的意味便又渐渐地回来了。这风是浩大的,从山谷里、从松林间奔涌而来,带着一种原始的、野性的力量。它吹着我的衣衫,猎猎作响,也吹着满山的草木,发出那种持续的、沉浑的涛声。这已不是庭院里的微风,这是天风。
终于,我立在了陵寝之前。那一片开阔的广场,那长长的、直通云霄的石阶,以一种无比的坦白与正大,压倒了所有精巧的构思。这里没有曲折的回廊,没有幽深的房间,只有一种向上的、不容置辩的崇高。我一步一步地攀登,像是在完成一种仪式。风在这里更大了,毫无阻挡地呼啸而过。我扶着汉白玉的栏杆向下望,整个南京城都在脚下,烟树人家,楼宇如积木般排列着,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而我自己,仿佛也成了这巨大建筑的一部分,被这风、这高度、这气象,给融化了。
这时,毛主席那雄浑的诗句,便不再是书本上的文字,而是这天地间唯一的声响了:“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
是了,就是这样的风雨!不是那种吹落庭花的微风,也不是那种愁损北人的苦雨。它是“起苍黄”的,是天地为之变色的;它是裹挟着“百万雄师”的,是以千钧之力,摧枯拉朽的。我仿佛能看见,那一年,就在这山下,千帆竞发,万炮齐鸣,历史的洪流,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姿态,漫过了旧日的一切堤岸。那府邸里的惶惑与挣扎,在这洪流面前,显得何等渺小,何等可笑!那不仅仅是一场军事的胜利,更是一种气运的、人心的、历史的必然。红旗便插总统府,就像燃起了烈焰。而这钟山,它是这一切的见证,它用自己的风雨,为那个旧时代,唱了一曲苍凉而宏大的挽歌。
下得山来,回望那一片沉沉的、墨绿色的山影,我的心是静的。城里的风雨,是琐碎的,关乎着柴米油盐;山上的风雨,是历史的,关乎着江山更迭。我们这些寻常人,便在这两种风雨的间隙里,过着属于自己的、小小的日子。但能偶尔来这钟山上,听一听那来自时间深处的、浩大的回声,便也觉得胸中的块垒,被荡涤一空了。
那无与伦比的气势,原来并不只在诗里,更在这苍苍然的、默然无语的钟山之上。
2025-1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