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也不干(微小说)
文/春雨
老王把那只泡着浓紫砂壶的右手悬在半空,愣是忘了下一步该干什么。办公桌上,待阅文件摞成摇摇欲坠的塔,旁边是张皱巴巴的退休人员登记表,照片上的他笑得像个局外人。
“今天……先从哪件开始?”他喃喃自语。按理说,工作三十八年,闭着眼睛也能理出轻重缓急。可此刻,脑子里那根指挥他运转了半辈子的弦,啪嗒一声,断了。处分通报等着他签字,可想到十天后接任的小年轻会不会推翻他的决定,笔就落不下去了;年度总结报告催得急,可写出来又有谁看呢?各种念头像没头苍蝇在脑壳里撞来撞去,撞出一片嗡嗡的白噪音。他干脆把紫砂壶往桌上一顿,壶盖跳了一下,茶水溅湿了“先进个人”的奖状。他往后一靠,双眼放空,盯着天花板一角细细的蛛网,那蛛网在空调风里微微颤动,像极了他此刻无处着落的心思。他就这么坐着,从日上三竿坐到夕阳西沉,仿佛要用这种彻底的静止,来对抗那庞杂无序、且即将与他无关的“忙碌”。
退休第一天,老王是被窗外的麻雀吵醒的。一看钟,才五点四十。他一个激灵坐起来,习惯性地要去抓枕边的西装,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厨房没有冷粥待热,客厅没有公文包待提。他在空荡荡的屋里转了三圈,脚步踏在寂静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最后,他坐到沙发上,腰杆挺得笔直,像还在开会。
“总得干点啥。”他对自己说。
念头一起,麻烦就来了。是想拎着鸟笼去公园遛弯,还是提着菜篮去市场?是该把积灰的书架整理一遍,还是把阳台上半枯的花草伺候伺候?或者,去找老张头下棋?可听说他带孙子忙得脚不沾地。每一件事似乎都可做,每一件事又似乎都可有可无。那种熟悉的、不知从何下手的茫然感,又雾气般弥漫上来。所不同的是,退休前是被太多“必须做”的事情淹没,现在是被太多“可以做”的事情搁浅。
他走到阳台,看着楼下步履匆匆的上班族,忽然觉得,那种被时间追赶的焦灼,竟也带着一种充实的温度。而现在,时间像失去了河床的洪水,漫无边际地铺展开来,把他困在了中央。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淌着。老王试过养鱼,鱼食喂得太勤,撑翻肚皮两条;试过练书法,墨汁弄脏了老伴刚擦的地板,被数落了好几天;社区邀请他参加老年秧歌队,他背着双手在队伍后面跟了两圈,觉得那喧天的锣鼓吵得他脑仁疼,终究是融不进去。
这天午后,他惯例地陷进沙发里,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客厅。忽然,他瞥见墙角立着那根光亮的黄花梨木手杖。那是他退休时,单位工会送的纪念品,做工精致,可他一直觉得这东西是“老”的象征,心里别扭,从未用过。
他站起身,走过去,把沉甸甸的手杖拿在手里。摩挲着冰凉光滑的木质,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他拄着手杖,重新在客厅里踱起步来。这一次,脚步不再虚浮。手杖触及地砖,发出“笃、笃、笃”的清脆声响,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沉稳的节拍。
这声音不像麻雀那样嘈杂,不像锣鼓那样喧闹,它只是清晰地、确凿地,标记着时间的存在,标记着他每一步的落点。他什么也没想,什么也不计划,就这么一圈又一圈地走着,听着那“笃、笃”声,与自己平稳的呼吸合为一体。
窗外,云朵慢移,日影西斜。老王还在不疾不徐地走着,那手杖触地的声音,像一枚小小的楔子,钉住了这满屋子的、无所适从的空闲。

作者简介:张铁良,笔名:春雨。洛阳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洛阳晚报,洛阳日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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