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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种麦记事
文/杨社军
(原创 家在山河间2025—11—26山西)

西伯利亚的寒潮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一夜之间踏平了晋南平原。气温表的水银柱嗖地缩回零下,清晨起床,洗手池里结出一层薄薄的冰。妻子翻箱倒柜,把去年拆洗好的棉衣、棉裤、棉门帘一股脑儿搬出来。村道上,往日摇着尾巴散步的狗也缩在墙角,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这个突然变冷的世界。
农人最怕冷得早,更怕冷得早还连着雨。今年秋分前后,老天像漏了底的筛子,一场接一场的连阴雨,把田地泡成了稀粥;拖拉机开不进去,人踩进去也咕唧一声没脚踝。霜降都过了三五日,才有农户披着雨衣、扛着铁锨下地放水,一圈圈开沟挖渠,把积水引进路边排水沟。等到地皮终于泛白,立冬已在眼前。可麦种还没落地,像怀了十月的胎儿迟迟不肯临盆,叫人怎能不提心吊胆?
我踩着水泥路去自家田头。这条路是前年村村通新修的,四米宽,两公里长,笔直得像木匠弹的墨线。路两旁的杨树、槐树、法桐早被秋风剃了光头,只剩几片叶子还倔强地挂在梢头抖动。野草成片匍匐,枯黄的茎秆被风撕成一缕一缕,偶尔有蒲公英的残絮卷起,在夕阳里闪着银光,像在下一场零碎的雪。早播的麦田,已泛起稠密的绿浪,密密匝匝,像在大地铺了层绒毯;晚播的麦苗才露针尖似的嫩芽,挤在龟裂的土缝里,怯生生地打量这个冷飕飕的世界。
麦田东侧,是村里王老汉家的玉米地。穗子早已掰完,秸秆仍站得笔直,枯叶在寒风里哗啦哗啦摇摆。几只灰喜鹊落在梢头,啄食遗漏的玉米粒,忽而又扑棱棱冲向天空,留下一串清脆的叫声。我伸手掰断一根秸秆,汁液已干,断面露出雪白的碴口——它们把全部的能量都给了玉米穗,如今功成身退,只剩一副干瘦的风骨。
雨后难得的大晴天。太阳像刚擦过的铜镜,照得人脸上发烫。可手机天气预报却像一盆冷水:明后两天中雨转小雨。消息在村口微信群叮叮当当一响,整个庄子瞬间沸腾。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往田里冲,播种机后面排起长队。我挤上回村的公交,一路盘算:四亩八分地,底肥六袋复合肥,一袋一百六;麦种九袋,一袋三十斤,两块五一斤;机播费五百;万一夜里雨太大,还得再雇人开排水沟……这播种账还没算完,车已吱呀一声停在桥头。
父亲老早把化肥码在地头,用废旧棚膜盖得严严实实。我去的晚,只能排在播种机尾巴后面。前头四台机器同时作业仍嫌慢。等待的时间无聊刷手机,信号却时断时续;抬头看天,云朵慢腾腾像“磨洋工”。邻家大哥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烟盒捏扁了,又掏出一包,顺手递我一支,我摆手:戒了。他苦笑:种地这活儿,不抽烟能愁死。

排号间隙,我踱到邻地看热闹。夏县那帮种瓜的老把式,正在搭新钢架棚。他们去年包下我们村二百亩沙地,种早春品种美都,五一前上了市,一斤卖四块八,据说一棚纯利三四万。今年他们扩大规模,腊月就要下籽,用的全是椰糠基质、水肥一体化,像给瓜地开五星级酒店。另一边,几个妇女围着脱粒机哒哒哒地转,金黄的玉米粒瀑布似的泻进口袋,溅起的碎屑在夕阳里闪光,像一场微型烟火。公路上,晾晒的玉米排成金色长龙,收购商的小货车来回穿梭,喇叭声、对讲机声、尘土味、柴油味,混成冬日里最热闹、最有乡土气息的交响乐。
日头西斜,排号才前进了一半。我晚上还要回学校值班,只好把种麦交给父亲。老父已七十九岁,尽管背有些驼,可身子骨硬朗,但我仍有些担心。他一听说要连夜种麦,立马把棉袄往怀里一揣:“怕啥?一九六三年发大水,腊月二十八我还淌着冰渣子种春麦呢!”说完,掏出老年机,给开播种机的远房侄子打去电话:“小子,给我留仨号,我十点以前准到!”我回头望,暮色里,父亲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像一颗倔强挺立的老松树。
立冬前一天。凌晨四点,我被屋檐的滴答声惊醒。披衣出门,天空像扣了口黑锅,雨丝斜织,落在脸上冰凉。父亲打来电话,说机器昨夜十一点才轮到他,一口气干到凌晨两点,四亩八分地总算收工。你安心上班吧,地里我盯着。上午十点,雨越下越密,我站在教学楼走廊,望见远处的田野被雨雾抹成一幅水墨画:那刚播下的麦种,正悄悄在泥窝里吸水、膨胀、破皮,像一群贪睡的婴儿,被大地母亲捂得严严实实。
老话说:寒露种高山,秋分种平川,霜降种河滩。可这几年气候乱了套:去年寒露气温二十五度,今年霜降却连着下雨。有人把原因归结为全球变暖。父亲不懂这些,他只认老理:地不冻,只管种;墒情好,肯定出。为了抢墒,他宁愿多掏两百块,把播量从每亩二十五斤调到三十斤。晚播多籽,密植补晚,他有老主意: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哩!
我抽空给父亲算了一笔细账:复合肥六袋九百六十元,麦种九袋六百七十五元,机播费五百元,叶面肥、除草剂、开沟费预留四百元,合计二千五百三十五元。这还不包括人工、浇水、追肥、收割。如果明年夏收亩产一千斤、一斤卖一块一,毛收入五千二百八,纯利不过两千七。父亲却摆摆手:“账不能这么算!咱吃的面、蒸的馍、喂鸡的麸皮,哪一样不是地里来的?土地不会撒谎,你给它多少力,它就还你多少粮。”

雨停了,田野上腾起一层薄雾。我踩着松软的垄沟,蹲下身,拨开湿土,一粒粒麦种已胀得圆鼓鼓,像喝饱奶的婴儿,正悄悄扎根。远处,几只麻雀落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仿佛在议论这场迟到的播种。我忽而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人哄地皮,地哄肚皮。于是直起腰,对着灰蒙蒙的天空长舒一口气——
把冬天交给种子,把种子交给泥土,把泥土交给时间,把时间交给希望。我知道,等到来年春风一吹,这片被雨水浸透的土地,会还我们一片翻滚的绿浪,还会还我们一个踏实而悠长的夏收。


作者简介:杨社军,曾用名杨勇全,中共党员,退役军人,干过二十年民办教师,酷爱阅读写作,知天命之年学写格律诗,在《山西农民报》《运城日报》《运城晚报》《盐湖文学》等报刊发表各类作品上百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