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厂的气味
我记得那栋楼,三层高,后来叫潮楼商业楼,离我家一百多米。我妈在里头扫地,工厂生产磁带播放机。每天下午四点,她就会把几大箱垃圾搬到现在五金店,从后门进到屋里头倒在地上。我刚好放学,背着书包冲进门,一股混着尘土、塑料和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我就蹲在那堆里,把纸片归拢,薄膜归拢,再把电容、小马达、小铁片、小胶粒一一分开。
那些零件像从机器里跑出来的小兽,有的硬,有的软,有的带着细微的毛刺。我用小铁片和几根细轴拼了一辆小汽车,车身歪歪扭扭,轮子却能滚。邻居的小孩看见了,借去不肯还。我急得直跺脚,骂骂咧咧去找妈妈,妈妈替我要了回来,车身上多了一道划痕,像一道细小的河流,我反而更喜欢它。
最值钱的是米粒大小的锡,常常混在泥里。我用小镊子一颗一颗夹出来,指尖总留着泥土的味道,那味道一直没散。我爸把这些锡收进大铁锅,在灶上烧,火苗舔着锅底,屋里腾起一股奇异的香,锡化成银亮的水,倒进长方形铁盒,冷却后就是一块沉甸甸的锡块。他把锡块用报纸包好,拿去卖。我看着那包东西,心里像也有一块慢慢冷却的银。
规整的纸片,我会拿给唐哥做手工。他能把一张纸变成一座小房子,窗棂、屋檐、门都清清楚楚,漂亮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妈妈的两个工友则把她们的垃圾拖到五金店后面那片草地上烧,火光忽明忽暗,时不时“呯呯嗙嗙”响,那是电容在火里炸开。我把几个电容塞给发小温燕军,说这东西在火炉里很漂亮。他拿回家,没过多久跑来告诉我,他家的锅被炸坏了,锅底开了一个洞,像天上掉下来的小星。
厂里有妈妈的亲戚,还有隔壁村的黄满容。她比我大六七岁,脸长长的,说话又快又亮,笑起来像把屋子都照亮。她对我特别好,放假回来上班,总会带些土特产,还带来一些九成新的衣服,是香港人穿过的,那时候特别流行。衣服穿在我身上刚刚好,袖口、裤脚都合分寸,我站在镜子前,觉得自己像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人。
那时候,很多人从厂里拿出磁带播放机,先放在我家五金店二楼。妈妈怂恿我去跟黄满容要一部。我红着脸去了,没想到她真的给了我。在那个年代,一部磁带播放机有多贵,我不敢想。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如果你能读好书,你家里人拆屋上瓦片去卖,也要供你读书。”
那句话像一根钉子,牢牢钉在我心里。我把磁带播放机放在床头,夜里听着它转动,沙沙的声音像风从旧厂的窗缝里穿过。我常常想起那堆垃圾、那锅锡、那座纸房子、那些香港衣服,还有黄满容明亮的眼睛。生活在那些年,是朴素的,也是慷慨的,它把粗糙的东西放在你面前,让你自己去擦亮。
后来,工厂搬走了,草地也没有了,潮楼商业楼立在那里,玻璃亮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我偶尔走过,会想起妈妈倒垃圾的后门,想起我蹲在地上分拣的样子,想起那股泥土的味道。它不华丽,却很真实,像生活本身。我知道,无论走多远,那些从垃圾里捡出来的光,都会一直照着我。
作者简介:黄文彬,男,1977年生,广东省惠州市陈江镇人。求学期间曾喜欢写作,2001年大学毕业后经营着一家眼镜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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