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纳闷
文′赵奇
村口的老槐树又抽出了新枝,嫩绿的叶芽在春风里轻晃,像极了三十年前张旺与李明趴在树干上,眺望村口公路时那双盛满憧憬的眼睛。张旺踩着满脚尘土,从县城开来的越野车中走出,笔挺的西装在蜿蜒的土路上显得格格不入。他深吸一口裹挟着麦香与泥土气息的空气,鼻尖骤然发酸 —— 这是他背井离乡的第三十一个年头,如今归来,一则为儿子操办订婚宴,二则,是想向乡亲们挪借几万块,填补城里买房的空缺。
三十年前那个毒日头炙烤的夏天,高考成绩公布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在村庄上空。张旺与李明蹲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成绩单,猩红的分数如同烙印,双双迈不过专科线的门槛。风卷过路面,成绩单的边角卷成纸鸢的形状,泄了气似的耷拉着。“咋办?” 张旺先开了口,嗓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总不能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刨地吧。” 李明摩挲着成绩单上的数字,眼眸亮得有些反常,他抬眼望向远处村委会的青砖瓦房,慢悠悠道:“总会有办法的。”
张旺记得真切,那之后没几日,李明便提着两瓶杏花村、一条红塔山,趁着夜色钻进了村支书家。村里人私下议论纷纷,都说李明这是想走捷径、攀高枝。果然,半月未满,村委会的大喇叭便循环播报:李明出任村秘书,月薪三百块。在当年的农村,三百块足以糊口,却远不及张旺心中的远方。他揣着家里凑的五百块路费,登上了南下深圳的绿皮火车,车厢里拥挤的人潮、混杂的气味,都抵不过他对 “只要肯出力,就能挣大钱” 的执念。
初到深圳的日子,张旺把 “吃苦” 二字刻进了骨子里。在一家国营机械厂的车间,他从学徒工做起,每天跟着老师傅打磨零件,手掌的茧子结了一层又一层,磨破了皮肉,又在机油与汗水的浸泡中结痂。他记得自己磨坏了整整三十七双劳保鞋,鞋尖处的帆布被金属碎屑戳得千疮百孔,鞋底的胶垫在机床震动中开裂、脱落,最后只能垫着硬纸板坚持。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盛夏时节没有空调,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浸透了工装,在皮肤上析出白花花的盐渍。可他咬着牙硬扛,别人避之不及的夜班他主动请缨,别人嫌麻烦的精细活他潜心钻研。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他从学徒工熬到小组长,再升至车间主任,月薪也从最初的八百块,涨到几千块,后来更是突破万元大关。每次给家里打电话,母亲在那头絮絮叨叨说着村里的琐事,偶尔提及李明,总说他还在村委会打转,工资涨了些,却也不过一千出头,娶了邻村的姑娘,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张旺听着,心里总免不了几分庆幸,觉得自己当年的选择没错 —— 靠力气与本事挣钱,踏实。
这几十年里,张旺只回过寥寥几次家,每次都是来去匆匆。他在深圳安了家,妻子是厂里的会计,儿子在城里长大,懂事勤勉,大学毕业后留在深圳打拼。眼看着儿子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女方提出在深圳购置一套婚房。张旺夫妻俩咬碎了牙,掏空所有积蓄,又向同事借了一笔,才勉强凑齐首付,可装修与彩礼仍差十几万的缺口。为了借钱,他曾提着水果去领导家,站在防盗门外来回踱步半小时,手指把塑料袋捏得变形,最后还是没敢敲门。思来想去,他只能回村碰碰运气,乡亲们念着旧情,或许能帮衬一把。
车子驶到村委会附近,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那人穿着熨帖的深色夹克,是低调的阿玛尼款,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与几位村民站在田埂边交谈。他抬手比划时,指尖露出一枚银色打火机,机身刻着精致的纹络,看着便价值不菲。李明神态从容,语气沉稳,眉宇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气场,说话时村民们都微微前倾着身子,眼神里满是敬重。走近了,张旺才敢确认 —— 那竟是李明。“老同学?” 张旺试探着喊了一声。李明回过头,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快步迎上来,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张旺!你可算回来了!”
两人握手寒暄,张旺才发觉,李明比记忆中丰腴了些,眼角爬了细纹,却依旧精神矍铄,手腕上那块劳力士日志型腕表,表盘在阳光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泽,表带的金属扣被打磨得锃亮,没有半点乡村生活的划痕。“听说你现在是村书记了?” 张旺笑着打趣。李明点点头,语气平淡:“是啊,前几年老书记退了,大家抬爱,让我顶上了,月薪也就一千二,混口饭吃罢了。” 张旺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 一千二的工资,在如今这个年代,连县城的半间房租都不够,怎么撑得起这般体面?
聊着聊着,张旺犹豫再三,还是红着脸开了口:“明子,不瞒你说,这次回来,一是给儿子办订婚宴,二是想…… 想向乡亲们借点钱。城里买房,还差十几万。” 说这话时,他只觉得脸上发烫,满心羞愧。毕竟,他在深圳当了几十年车间主任,月薪过万,如今却要向月薪一千二的老同学张口借钱。
没想到李明想都没想,一口应了下来:“多大点事!老同学有困难,我能不帮吗?十几万而已,你啥时候要,我给你凑齐。” 张旺彻底愣住了,他原本以为李明最多能借个三万两万,这般爽快,实在超出预期。“你…… 你这工资,怎么会有这么多积蓄?” 他忍不住问出了心底的疑惑。李明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嗨,过日子嘛,省着点花,再加上家里做点小买卖,慢慢也就攒下了些。” 说话间,村委会的年轻干事递来一杯茶,茶杯是骨瓷的,杯身上印着暗纹,张旺认得,这种杯子在深圳的商场里,一只就要卖上百块。
当天晚上,张旺在村里的堂叔家落脚。堂叔给他倒了杯热茶,咂着嘴说道:“你是不知道,现在的李书记,可是咱们村的能人!村东头那幢别墅,外墙贴的大理石是从外地专门运过来的,庭院里的桂花树据说花了好几万,车库里的车换得勤,去年还是辆奥迪,今年就换成宝马了,还有辆奔驰放在县城,给他儿子开。” 堂叔顿了顿,压低声音:“前两年村里搞土地流转,引进了那个果蔬基地,还有村口的光伏发电站,都是李书记牵头的。听说承包商都得找他签字,具体的咱也不清楚,只知道他儿子在县城的房子,是全款买的一百四十多平的大平层。” 堂叔满脸疑惑,“说起来也怪,他一不做生意,二不开工厂,就凭着那点工资,咋就能过得这么滋润?”
张旺的心彻底乱了,像被狂风卷起的落叶,没了章法。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蛙鸣虫嘶格外刺耳。他想起自己在深圳的几十年,起早贪黑,兢兢业业,每月拿着过万的工资,省吃俭用,连件超过五百块的衣服都舍不得买,才勉强在深圳买了套六十多平的小户型,如今还背着三十年的房贷。而李明,拿着一千二的月薪,却能住别墅、开豪车、买大平层,这简直不合常理。他在心里一遍遍盘算:就算李明每个月能攒下一千块,一年也才一万二,三十年不过三十六万,连别墅的一个零头都不够。
他想起白天与李明见面的场景,想起村东头那幢灯火通明的别墅。远远望去,别墅的落地窗映着月光,庭院里的景观灯勾勒出精致的轮廓,车库的卷帘门紧闭,隐约能看到里面车辆的轮廓。他越想越纳闷,越想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他想起三十年前,李明提着烟酒走进村支书家的背影,想起那些被机器磨坏的劳保鞋,想起自己站在领导家门外的窘迫,再对比李明此刻的从容富贵,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想起小时候两人一起偷生产队的西瓜,李明总是把最大的让给他;一起逃课去河里游泳,他抽筋时是李明拼命把他往岸边拉。那个仗义的少年,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让人看不懂的村书记?他又想起深圳工厂里,那个因为贪污公款被开除的车间副主任,当时大家都骂他贪心,可现在,张旺却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固执?是不是所谓的 “踏实”,在现实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洒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清冷而刺眼。张旺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自己为了给儿子凑首付,每天下班后还要去兼职跑外卖,跑了整整一年,晒得黝黑,脚上磨出了水泡;想起妻子为了省钱,买菜专挑傍晚打折的,衣服都是穿了好几年的旧款。而李明,只需在办公室里签签字、聊聊天,就能拥有他奋斗半生都得不到的一切。他的脸不由自主地红了,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一种莫名的羞愧与困惑 —— 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准则,到底算什么?
他想起白天与李明聊天时,李明说过的一句话:“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 当时他只当是随口寒暄,如今想来,这话里似乎藏着什么深意,像一道谜语,他却猜不透谜底。他又想起李明的妻子,在村里开了一家小小的超市,货架上的商品大多是些日用品,平时顾客寥寥,生意平平淡淡,根本赚不了多少钱。仅凭这点收入,怎么可能支撑起如此奢华的生活?
凌晨时分,一声清脆的鸡叫划破了乡村的寂静,紧接着,更多的鸡鸣此起彼伏,唤醒了沉睡的村庄。张旺依旧毫无睡意,他的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回放着与李明有关的点点滴滴,一遍遍计算着那笔永远也算不通的账。他纳闷,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拿着一千二工资的李明,会比拿着过万工资的自己过得好那么多?为什么勤勤恳恳的奋斗,抵不过一张善于钻营的嘴?
天快亮的时候,张旺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李明家别墅的方向。别墅的灯火已经熄灭,融入了黎明前的墨色之中,只有庭院里的路灯还亮着,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像一个巨大的问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的纳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缠绕着他,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知道,这次回来,不仅是为了借钱,更是为了寻找一个答案。可这个答案,却像藏在迷雾里的山峰,看得见,却摸不着,徒增烦恼。
订婚宴那天,锣鼓喧天,宾客盈门。李明果然如约而至,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信封,递到张旺手里:“老同学,祝你儿子新婚快乐,这点钱你先用着,不够再跟我说。” 张旺接过信封,只觉得手里沉甸甸的,不仅是十几万现金的重量,更是心里沉甸甸的困惑。那红色的信封,红得刺眼,像三十年前那张猩红的成绩单,也像他此刻发烫的脸颊。他看着李明脸上真诚的笑容,想说些什么,想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句干涩的 “谢谢”。
宴席散后,宾客陆续离去,张旺独自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晚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三十年的光阴流转。他看着李明坐上那辆黑色的宝马车,引擎轰鸣,车尾灯逐渐消失在公路的尽头,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留下一串解不开的疑惑。他又想起了三十年前,两人蹲在这棵槐树下,望着远方的样子。那时候,他们都对未来充满了憧憬,都以为努力就能改变命运,都以为日子会朝着自己期望的方向发展。可三十年过去了,命运却给他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就在这时,一个穿校服的少年提着一个精致的礼品袋,低着头快步往村委会方向走,礼品袋上印着某知名烟酒品牌的标志。张旺看着少年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三十年前的李明,也是这样,提着烟酒,走进了村支书家。历史似乎在重演,只是换了主角。
张旺握紧了手里的信封,指节泛白,心里的纳闷越来越深,像一团浓墨,在心底晕染开来,挥之不去。他不知道李明的钱是怎么来的,不知道那些别墅、豪车背后藏着怎样的秘密,也不知道自己一直坚守的人生信条,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他只知道,那夜的失眠,只是一个开始,这个困惑,或许会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里,伴随他一辈子。风又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可张旺却一句也听不懂。他的脸又红了,这次,是因为深深的迷茫与不解,还有一丝对这个世界和人生的迷惑。
作者简介,赵奇,原名鲁敬贤湖北通山楠林桥镇人。热爱文学。都市小说杂志社特约通讯员。四川省散文诗学会会员。北京秦韵书院会员。曾在纸刊微刊上发表过原创文章多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