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网上见署名愚夫者, 11 月3、4、5 三日,连续点评《群山绝响》,发布于甘肃,给作者以独到启示。现以时间为序,集装一篇存此,默谢🌷

生存智慧与哲学质考
方英文的长篇小说《群山绝响》将故事背景置于“文革”末期,彼时“自愿报名、基层推荐、领导批准、学校复审”的招生制度主导教育领域。
元家渴望让初中毕业的元尚婴继续读高中,却因现实梗阻举步维艰:高中招生需经生产队、大队、公社三级推荐,而元家作为曾拥有两百亩土地的地主家庭,在阶级成分至上的年代处于绝对劣势。唯一的转机,是将元尚婴认定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这必须打通各级推荐环节。而“礼”,就成为破局关键了。
为此,元家选择了“送礼”。
在物质匮乏的年代,这些礼物朴素却厚重:不过是积攒的四两肉票、五颗鸡蛋,或是自家产的花椒等土特产。
因父亲不愿出面求人,母亲承担起跑关系的责任;某些不便由母亲出面的场合,则由元尚婴代为前往。
少年本不愿沾染此道,祖父元百了却以人生智慧点化他:“别人欠你的,你不要记;你欠别人的,一定不能忘。”这句教诲道破乡土社会“礼尚往来”的核心要义。
于是,元尚婴依次向生产队会计、大队会计等关键人物送礼。收礼者的反应耐人寻味:生产队马会计收到礼物后,执意回赠了年代极为稀罕的砧板(因树被砍光已难寻),其价值远超元家所送之物,令元家人满心抱愧。
其他人或倾其所有热情招待,或婉拒退还,均恪守着“礼”的分寸。
值得一提的是,元尚婴最初并未因送礼直接获得名额,最终是因顶替者意外溺亡才补录入学——这一反转更凸显了“礼”在特殊年代的生存属性,而非交易本质。
细究这一情节,元尚婴的“送礼”实为绝境中的生存策略——若无此举,身为地主子弟的他大概率会与高中教育失之交臂。
这种双向的“礼尚往来”,并非权钱交易的丑陋,而更接近特殊年代的人情维系,本质上成为打破制度壁垒的“润滑剂”。
小说以“佛眼”般的平和视角,展现了即便在革命浪潮中,陕南乡村仍坚守着世代相传的伦理信条,“礼”由此成为人性善意与生存智慧的载体。
当然,人情与行贿的边界本就模糊,稍越雷池便可能滑向“明礼暗贿”的泥潭。二者的核心区别,可结合时代背景与现实标准综合判断。从价值上看,元家的礼物未超出乡土社会正常往来的合理范围;从动机上看,送礼是为争取平等教育机会,而非谋取不正当利益。
从往来关系上看,收礼方的回赠与礼尚往来形成双向互动,而非单向的权钱输送。若礼物价值远超常情、以利益交换为目的,且呈现“钱往权来”的单向流向,则逾越了正常人情界限,沦为行贿受贿的丑陋交易。
元尚婴的“送礼”情节,既是对特殊年代生存困境的真实写照,也是对人性本质的深刻叩问。
某种程度上,在当时壁垒森严的环境中,“礼”作为传统伦理的遗存,既承载着底层民众的生存智慧,也守护着人性的温度与尊严。
守住精神家园
买同样的股票,有人赚得盆满钵满,有人却血本无归,差别究竟何在?在我看来,最大的分野在于能否守住本心。
人生亦如斯——能否守住内心的定力与纯粹,往往决定着我们能抵达的人生高度。《群山绝响》中17岁的元尚婴,便经历了一场命运的“过山车”:因区委简书记赏识,他从普通青年跻身邮递员行列,捧起了月薪24元的安稳饭碗;转眼间却被同学贴大字报诬陷,惨遭退学。
面对命运骤雨般的冰火两重天,他始终顺境不矜、逆境不颓,心性如磐石般未被半分撼动。
即便苏景兰主动告知举报者身份,他仍坚持不听——有些是非纠葛,他宁肯置身事外,也不愿让俗事搅乱内心的澄明。这份不为外物所扰的定力,着实令人感佩。
这让我想起三国曹魏名臣徐邈。
徐邈早年效力于曹操麾下,曹丕登基后出任郡守。至曹芳在位时,更被拜为司空,却固辞不受。有人问卢钦:“徐公在武帝时被赞‘通达’,自凉州调回京师后又被称为‘耿介’,为何前后评价反差如此之大?”卢钦答道:“昔日毛玠、崔琰主政,崇尚清俭之风,时人多改易车马服饰博取高名,唯徐公不为所动,坚守本真,故时人赞其‘通达’;如今奢靡之风浸淫朝野,众人争相逐浪浮华,徐公却清操自守、不随流俗,从前的‘通达’,放至今日倒成了‘耿介’。”
元尚婴与徐邈,皆是将定力刻入生命底色的人。他们如璞玉经雕琢而愈显温润,似真金经淬炼而更见坚韧。
无论世事如何翻涌、风气怎样流转,他们始终锚定内心的价值坐标——于时代的震荡中筑牢精神家园,于纷扰的世俗里守持灵魂的纯粹。
感恩三境
《群山绝响》中,作者借主人公元尚婴的人生轨迹,细腻铺陈出三种截然不同的感恩图景。
一是知遇相契,双向成暖。施助者的善意与受助者的期许同频共振,终成双向奔赴的圆满。区委简书记慧眼识珠,赏识元尚婴的才情,助他挣脱农门成为邮递员。这份知遇之恩,因彼此心意相契、肝胆相照,更显温润动人,成为岁月里最珍贵的印记。
二是心之所向,力有不逮。施助者怀揣赤诚,竭尽所能,却终究难敌时代的局限与现实的阻隔。
从公社武装干事到大小队干部,众人皆真心盼着元尚婴能圆高中梦,却在时代的洪流中束手无策。
元尚婴最终归田务农的结局,让这份未能圆满的善意更显厚重,徒留一声绵长的唏嘘,却也让这份“有心”的暖意,在记忆中愈发清晰。
三是无心之馈,命运回甘。施助者本无利他之意,其行为却在客观上成全了受助者,成为命运暗藏的伏笔。
高中生万水贵意外溺亡,元尚婴得以递补入学——这场与他素无瓜葛的悲剧,竟成了改写人生的关键转机。
面对这三种境遇,元尚婴始终怀一颗纯粹赤诚的感恩之心,其中尤以第三种情形最是动人:他专程赶赴万水贵溺亡之地,以珍藏的蒸馍郑重祭奠;又备齐四色厚礼,登万家致谢。
这份不困于“有意”与否、不执于“得失”之辨的真诚,恰恰触达了感恩的本质——感恩的真谛,从不在于施助者的初衷如何,而在于我们是否有一颗澄澈的心,能看见并珍视生命中每一次不期而遇的馈赠。
人生如逆旅,有人赠你炭火暖寒冬,有人心向你却难越现实藩篱,亦有人无意间为你点亮前路微光。
元尚婴的选择提醒我们:真正的感恩,是不苛责境遇、不辜负善意,以郑重之心接纳所有照进生命的微光,以纯粹之念回馈每一份相遇的暖意。





